青棠眨眨眼,水盆中的影子拿着帕子等着给她擦手,她无措地将双手搓在一起,倒影瞬间涣散。
李文试探着去牵青棠的袖子,见她没躲闪方,愈发放开胆子,用帕巾包裹住她的手,“罗姑娘,听姑姑说你找到亲人了,恭喜。不知……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会的,我会永远记得婶子待我的好。”青棠想抽回手。
李文话越说越轻,手却越握越紧:“我以后会用功读书,尽早考取功名……我这一片痴心,还请你不要忘记。”
青棠语塞,对方情根深重,非一时可解,或许等自己离开后慢慢就会好吧。
刚想说“饭菜要凉了”,就听见庆来在门口又跳又叫,放眼望去,楚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眸色冷得让人发颤。
她忙将手缩回,不自在地交叠在一起,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平静些。
“阿兄来了?怎么不敲门?”
“敲门?我进自己赁的院子还需要敲门吗?还是怪我打扰你们私会了?”楚珩将“私会”二字咬得极重,径自坐到石桌旁,放下两罐药膏:“乳香、没药。”
这话说得,好似在他家偷人一般。
青棠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尴尬又气恼,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反驳,楚珩说的却是实话,想解释,自己又没做错什么。
一时间,气性翻涌直上,面上腾起绯色。
李文悄悄打量楚珩,气宇轩昂、仪表不凡,尤其是身上的四品官服,更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而自己正与当朝四品大员站在同一棵树下,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他二人横眉相对,正是打圆场的好时候。
“原来这位就是罗姑娘的兄长,总听她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楚珩睨他一眼,“你是谁?”
李文拱手为礼,“仓促相见,未曾通名,失礼失礼,在下姓李名文,是罗姑娘的邻居。”
“李文?”楚珩换了个方向,看向青棠,“他在这里做什么?”
李文也看向青棠,带着询问的语调唤了一声:“罗姑娘?”
两人都等着青棠回答,分明就是要院子主人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他帮了我的忙,我请他吃顿饭,有何不可。李文,坐下吃饭。”
青棠就是要与楚珩堵这口气,理直气壮地坐下,往李文碗里加了一块肉。
李文道了声“多谢”,犹豫片刻后朝楚珩端正一礼才敢坐,态度谦恭地对楚珩解释,“方才罗姑娘烫了手,我在帮她冲洗。”
“烫手了?”楚珩的眉头顿时蹙成川字,焦急问:“如何了?让我看看。”
青棠咬着牙说:“不用,李郎已经帮我看过了。”
楚珩越是不满李文在这里,她越要提李文,偏就跟他拧着这股劲。
李郎,多么亲切的称呼。
楚珩但觉十分扎心,指尖掐进掌心,当即下了逐客令,“想必李公子已经用好了,我与青棠还有事说,慢走,不送。”
李文虽然占了上风,但也知不能得罪楚珩,立即起身告辞,“原来罗姑娘的名字叫青棠,真是个好名字,在下先告辞了,改日……”
“你走不走?”
楚珩提高嗓音,若对方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命侍卫将人拖出去。
李文赶紧起身行礼,“告辞,告辞。”
青棠没有送,甚至没抬眼去看,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搬蒸饼碎屑。
“我看看,烫到哪里了。”楚珩敛起醋意,与她破冰。
青棠背过手去,以这种方式反抗,表达不满。
楚珩强行拉过她的手,虎口处一片淡淡红痕,所幸没有起泡破皮。
“我都说了没事。”
从喉咙中挤出的几个字带着细微的破音,没了外人,青棠觉得可以不用再控制情绪,鼻头抽动,垂着眼睑,撅着小嘴,一副受人欺负的落魄样。
这楚楚含屈的小模样,谁人见了不怜惜?
楚珩温柔地望着她,低声道:“刚才是我口不择言,抱歉。我也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人心叵测,别轻易让人到家里来,那李文油嘴滑舌、曲意逢迎,一看就不像好人。再者,和一男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和你就不瓜田李下了?”
青棠只顾嘴上痛快,说完才发觉不妥,他是“阿兄”,自然不能这样比,不由得面色又红了一次。
楚珩愣了下,轻笑出声,因进门看到的那一幕而生出的不快,于此完全消失。
“这是调好的乳香、没药,可以直接用,我帮你涂一些。”
说罢用手指蘸取药膏,轻轻在她面颊上涂抹。
指腹缓缓拂过,动作轻缓柔和,比竹片的感觉好多了,青棠抬眼,与楚珩的目光猝然相交,他眼底盛满温情,直直望过来,她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义兄不是亲兄,瓜田李下的也说不清楚。
风起浮云散,天空晴朗起来,日光在石桌上投下圆圆一团树影,闷热的天气透进几丝凉爽,想来是骤雨大下到了别处。
青棠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楚珩道了歉,又摆出认错姿态,她自然不能再拿姿作态,拿起药膏自己涂,“清清凉凉的,是比乌头膏好用。”
楚珩甚感欣慰。
费了一番功夫的东西当然好用,为了这两瓶药膏,他马不停蹄地跑了半日,先去找家中管家寻找,查了库房里没有,又去找庆王,才得了这两小瓶。
如今得她一句夸赞,一切便都值了。
楚珩尚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嘱咐些明日见面的事便离开,刚出门口就碰到提着大包小包的周林。
周林深喘几口气,“依世子的吩咐,采买了各类丸药。”
楚珩看着药包,想到这处宅院是周林寻的,冷冷开口:“明日重新找个住处。”
啊?
找什么住处?
周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难道是给姑娘重新找个院子?
当初可是世子说选个清净的地方,这附近住的都是学子,再没有比这里更清净的地方了。
周林带着疑惑进门,见青棠面色不佳,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便道:“姑娘想换个什么样住处?”
“这里住着好好的,做什么要换?”
“世子刚吩咐的呀!”
青棠大约理解楚珩的意思,恨声骂了句:“他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