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大出元汴意料，他原以为静虚子是沈检民一党，必会除他们而后快，不想竟是这般态度。

“道长不是沈公公的人？”

“是，也不是。”静虚子语带玄机，“贫道与沈检民是有些交情，但交情是交情，公道是公道。这批货来路不正，贫道心中有数。你们要查就尽管查，只要不碍贫道的事，贫道乐见其成。”

元汴越发糊涂：“道长究竟是何意？”

静虚子望着江心月影，缓缓道：“小兄弟可听说过烹小鲜的典故？”

“治大国若烹小鲜。”

“正是。”静虚子点头，“治国如此，处事亦然。有些事急不得，乱不得，需文火慢炖，时候到了自然而成。这批货是饵，钓的是大鱼。你们急着收竿，鱼便跑了。需耐心等，等鱼咬钩、等它挣扎、等它力竭，再一举成擒。”

元汴似懂非懂：“道长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这批货让它到南京。”静虚子转身直视元汴，“到了南京，接货的是谁，销往何处，背后还有何人，这些事情才会浮出水面。此时动手就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可到了南京，货入沈检民之手，再想查就难了。”

“入谁之手，尚未可知。”静虚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检民要这批货，有人也想这批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小兄弟想做渔翁，还是鹬蚌？”

元汴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静虚子并非沈和一党，而是另有所图，而且他他要借这批货挑起事端，从中取利。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道长要我们如何做？”

“什么都不做。”静虚子道，“跟着货到南京，静观其变。该出手时贫道自会告知，在此之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打草惊蛇。”

“那道长为何要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自己。”静虚子淡淡道，“贫道有些旧账要与某些人算，这批货是算账的由头，你们要查案，贫道要算账，各取所需，两不相碍。”

说罢他转身往舱房走，行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小兄弟，有句话送你，刚易折，柔易曲。做人做事当刚柔并济，你祖父元章便是太刚，才折了；你父亲元慎又太柔，才曲了。你要报仇要查案，光有刚劲不够，还得有柔韧。这道理，那沈姑娘倒比你明白。”

他飘然而去，留下元汴怔在当场。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还对自家情况了解甚清？这位道人究竟是谁？为何锦衣卫的情报之中从未见过他的讯息？而且他口中的“旧账”，又是何账？

元汴在甲板上立了许久，直到江风透骨才返回舱房。沈月英也未睡，正就着油灯擦拭短刀，见他回来抬眼道：“见到道人了？”

元汴点头，将方才对话说了。沈月英听完，沉吟道：“他要借刀杀人，我们便是他的刀。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顺着他的意，走一步看一步。”

“我担心他另有图谋。”

“必有图谋。”沈月英收刀入鞘，“但至少眼下，他与我们目标一致。他要借这批货生事，我们要查这批货的来路，暂且同行无妨。只是此人不可轻信，需时时提防。”

两人商量了一会，这才各自歇下。船在江上航行一夜，次日晌午才到了镇江府。

船靠码头补给。静虚子下船去了趟金山寺说是访友，胡老大在船上守着货物，寸步不离。沈月英和元汴也下了船，在码头附近转了转打听消息。

镇江是漕运枢纽，商贾云集，消息灵通。两人在茶馆坐下要了壶茶，听茶客闲谈，他们说的多是漕粮、盐务、税银，也有议论朝政的，但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么，扬州那边出事了。”邻桌一商人模样的汉子低声道。

“何事？”

“盐运司走水，烧了半间库房。都说是意外，可哪有这般巧？钦差刚到，就失火。”

“嘘，小声点。这事邪性，我听说那晚还死三个人，尸体漂在运河里，身上带着刀伤，不像失足。”

“我也听说了，是盐枭程五爷的人。程五爷近来动作频频，怕是要出事。”

“出事才好，盐价涨得没边了，再涨下去老百姓吃不起盐，非得闹起来不可。”

“闹？拿什么闹？盐店都有官兵守着，谁敢闹抓进大牢。去年仪征不就闹过一回？抓了百十号人，打死了七八个，不也压下去了？”

“唉，这世道……”

沈月英和元汴对视一眼，心知那夜之事已传开。但传言有误，说是程五爷的人死了，实则是程五爷派人杀元汴、反被沈月英所杀。不过这般误会，倒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