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心头一颤,声音更冷:“那由不得你。元公子,我虽是女子,可我不傻。你留下来说要查程五爷、查龚和,真是为朝廷办事?还是……”
她终于转回脸,直视他:“还是为我?”
这话问得直白,元汴反倒笑了。他这一笑,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峻散了,露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朗。
“是为朝廷,也是为你。”他坦然道,“这一点也不矛盾。你爹的案子与我祖父的案子,本就是一条藤上的瓜。查清了,既能为元家报仇,也能为你讨公道。至于我为何要为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摇。
“月英,我这二十二年,活得像个影子。”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祖父死时的场景……只记得灵堂里的白幡。后来父亲也走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汴儿,这仇,要记着’。我记了十年,日日不敢忘。入锦衣卫,升小旗,奉命南下,每一步都是为报仇二字。可这一路走来,忽然觉得若只为报仇,未免太不值得了。”
他转过身,轻声道:“在锦衣卫三年,我见过太多冤屈。百姓告状无门,官吏贪赃枉法,边将杀良冒功,盐商鱼肉乡里。每桩案子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我从前觉得,这是世道如此,个人之力,能如何?可那夜在瓜洲渡,你救我时,说‘女人有力气,才能在这世道站稳’。我忽然想,是啊,有力气就该站着,而不是跪着。你一个女子,尚敢为公道拼命,我一个男儿,读了圣贤书,穿了飞鱼服,若只顾自家恩怨,岂不惭愧?”
沈月英静静听着,再次出神,她没想过这些。她做事凭的是一股气,一股不认命的倔。什么公道,什么世道,太远了,她只想护着娘,护着半边街的婶子妹妹,护着那些该护的人。
“所以你要留下来,继续查?”她问。
“是。”元汴走回桌边坐下,与她平视,“但不止为查案。月英,你方才说,你我身份有别,不该有交集。可我想问,是谁定的这‘别’?是律法,是礼教,还是人心?我祖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死在贪官手里。我父亲谨小慎微了一生,到头来郁郁而终。他们守的规矩,护的礼法,可曾护住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一路,我见你行事,不守规矩,却守道义;不拘礼法,却重情义。半边街那些女子,各有各的苦,却互相扶持,活出了人样。这比京城那些高门大户,日日讲规矩、论门第,却一肚子腌臜,强出百倍。月英,我不想归位。”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锤。
她怔怔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原来他不只是冷峻寡言的锦衣卫,不只是为报仇隐忍的元家子,他骨子里还有股不肯屈的劲儿,和她一样。
“可……”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可前途凶险,生死难料。”元汴替她说完,笑了笑,“我知道。但这条路,我既选了,就不会回头。你若不愿我同行,我自会另寻去处,不扰你清净。只是……”
他看着她,目光澄澈:“只是别赶我走,行么?”
沈月英与他对视良久,忽然别过脸,但又瞪了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元汴看着,几乎要发笑,放在桌上的手几乎在无法克制,想伸手摸摸这圆圆的眼睛。
但他克制住了,右手成拳,放在嘴边,假装轻咳了几下。
“随你。”她低下头,声音有些轻,“半边街确实有空房,西头孙大娘隔壁,原先住着个绣娘,上月嫁人搬走了。屋子小,临街吵,租金……一个月三百文。”
元汴看着她的头顶,又有种想摸摸她头发的冲动,他把另一只手放到桌下,眼中泛起笑意:“不贵。我到了扬州便去租。”
“随你。”沈月英又说了遍,起身往内间走,“我睡了,明日还要赶路。”
她走得比往日急,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立马缓下脚步,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怎么看怎么别扭。
元汴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
次日一早。
秦淮河的晨雾未散,沈月英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南京城墙,心头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沉坠。
崔文泰死了,罗老三救了,可那些未了的线头还在心里缠着,扯一下便疼。
船是漕帮派的,不大但干净。元汴在舱中穿上外衣,肩伤已结痂,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不便。
那夜在盐运司密室里,他替她挡了崔文泰掷来的匕首,刀刃擦着肩胛骨过去,再深半分便要伤筋动骨。大夫说需养上月余,可这人倔,偏不肯多休息。
“回扬州后,你如何与你娘说?”元汴从舱中出来,在她身侧站定。
沈月英没回头,依旧望着水面:“照实说。瞒不住,也不想瞒。”
“那周掌柜那边……”
“周姨该是猜到了。”沈月英转过身,晨光映着她的脸,“那夜在盐运司,静虚子道长递给我玉佩时,说了句‘代问周掌柜安’。他认得周姨,周姨也该认得他。这般大的事,瞒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