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娘与管事的说了几句,又塞了锭银子。管事的便让开路,让沈月英和小翠上船。
两人低头从后舷上,有个婆子接应,引她们到二层一间小舱。
“在这候着,等叫了再出去。”婆子交代,“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莫冲撞了贵人。”
两人应了,婆子便退下。小舱狭小,只一桌一椅,但透过窗,可见主舱情形。
主舱中摆了张大圆桌,围坐七八人,主位是个白发老者,面色红润,眼神浑浊,正是刘广禄。
他左手边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是程五爷。右手边是个白面书生,三十出头,该是新任盐运使胡伦元。其余几人,也都是扬州有头脸的盐商。
席已过半,众人酒酣耳热。刘广禄搂着个歌姬,手不规矩,那歌姬强颜欢笑,不敢躲闪。
程五爷在旁奉承:“刘老宝刀未老,风采不减当年啊!”
“老了,老了。”刘广禄大笑,又灌了一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程五,听说你近来发了笔财?”
程五爷眼神一闪,笑道:“托刘老的福,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刘广禄斜眼看他,“三千引盐,值一万五千两,这叫小打小闹?”
舱中顿时一静。
程五爷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刘老消息灵通。不错,是有批盐,但那是崔运使交代的,如今他去了,这批盐……呵呵,还得请刘老和胡大人定夺。”
胡宗宪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崔文泰的案子,朝廷还在查。这批盐既是他经手,便该充公。程五爷,你说呢?”
这话绵里藏针,程五爷干笑着:“胡大人说的是。只是……这批盐如今在私仓里,若要充公,需得有个说法。不然底下弟兄们不服啊。”
“说法?”胡宗宪冷笑道,“崔文泰贪墨盐税,勾结边将,已是死罪。这批盐是赃物,充公天经地义。程五爷若有异议,可去都察院说。”
程五爷脸色难看,但不敢发作,只道:“胡大人言重了,程某哪敢有异议。只是……这批盐数目不小,转运、仓储,都需打点。这打点的银子……”
“是多少该多少,盐运司出。”胡宗宪淡淡道,“但盐,一粒不能少。”
“是是是。”程五爷连连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刘广禄在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公事明日再议。今日喝酒,莫扫了兴。”
他朝外喊道:“歌姬呢?叫上来!唱曲助兴!”
婆子忙来叫沈月英和小翠。两人整了整衣裳,低头进了主舱。小翠抱着琵琶,沈月英提着食盒,站在一旁。
刘广禄打量小翠,眼睛瞬间一亮:“这丫头标致,新来的?”
婆子赔笑:“是,今日刚来的,叫小翠,唱得一口好曲子。”
“哦?唱来听听。”刘广禄招手,“近些,让老夫看清楚。”
小翠战战兢兢上前,福了福身,拨动琵琶,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牡丹亭》的游园。她声音清亮,带着江南女子的软糯,在舱中袅袅飘开。
刘广禄听得眯起眼,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程五爷和胡宗宪也停了话,静静听着。
一曲唱罢,满舱喝彩。刘广禄拍手:“好!赏!”从怀中摸出个金锞子,扔给小翠。
小翠接了,道了谢后退到一旁。
沈月英趁机上前布菜,她低着头,动作轻巧,几人满意得很。她耳朵竖着,听席间对话。刘广禄又被灌了几杯,话渐渐多了。
“程五,那批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看似随意地问。
程五爷赔笑:“刘老有何高见?”
“要我说,分了。”刘广禄压低声音,“崔文泰死了,就是死无对证。这批盐,你、我、胡大人,三一三十一,神不知鬼不觉。充公?充到哪里去?还不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胡伦元皱眉:“刘老,这话不妥。盐是官物,私分是重罪。”
“重罪?”刘广禄嗤笑,“胡大人,你初来乍到,不懂扬州的规矩。在这儿,盐就是钱,钱就是权。崔文泰怎么死的?就是太贪,又不够聪明。咱们若学他,也是死路一条。但若聪明些,闷声发大财,谁管得着?”
程五爷听着连连点头:“刘老说的是。只是……这批盐数目大,转运不易。盐运司那边,还得胡大人打点。”
“这个自然。”胡伦元沉吟,“但需做得干净。盐仓、漕运、关卡,都得打点到位,不能出半点纰漏。”
“胡大人放心,程某在扬州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程五爷拍胸脯,“只是……龚将军那边,是不是也该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