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检民呢?曹太监不是沈检民的人?”
“沈检民与严友,面和心不和。”元汴冷笑,“盐利这块肥肉,两家都想独吞。曹太监要那批盐,是为销赃灭迹,不让严友拿到把柄。可那伙黑衣人表面上是龚和的私兵,实际上却是严嵩的人。他们劫法场、围漕运衙门,是严友要趁机清洗扬州官场,安插自己人,将盐政、漕运全盘掌控。”
沈月英听得心惊。这盘棋太大,下棋的人坐在京城,棋子却洒满江南。而她与元汴,不过是棋盘上两颗卒子,稍有不慎,便被碾得粉碎。
“那我们现在……”
“去找一个人。”元汴起身,将账册贴身收好,“南京兵部郎中,孙文远。”
“他在扬州?”
“不在。但他的妻弟在,他妻弟是扬州府同知,李文昌。”元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李文昌是孙文远一手提拔,专管刑名。周掌柜关在府衙大牢,归他管辖。胡伦元虽倒,知府仍是严友门生,但李文昌……或许可为我们所用。”
“为何?”
“因为孙文远有个把柄,在我手里。”元汴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那是一份是抄件,字迹工整。
可上面的内容却触目惊心,那居然是是孙文远与龚和往来的密信,提及军械以次充好、杀良冒功等事。
“这是徐大人死后陆大人寻到的,陆大人又给了我。李文昌若不想他姐夫身败名裂,便得听我们的。”元汴冷冷道。
沈月英看着那封信,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官场争斗、利益交换,她从前只在茶楼听说书人讲过,觉得离自己很远。可如今父亲的死,周姨的难,漕帮弟兄的冤,半边街众人的安危,全系于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中。
这世道,可真脏,尽是这样的人。可再脏,也得趟过去。
“走。”她起身,将外衣还给元汴,“天快亮了,趁宵禁未解,街上人少,咱们快去快回。”
扬州府衙坐落在旧城中心,朱门高墙,石狮森然。平日此时,早有衙役洒扫、书吏点卯。
可今日却静得吓人,大门紧闭,侧门也只开半扇,两个佩刀衙役守在门口,神色紧张,不时张望街面。
元汴与沈月英绕到后巷,寻了处矮墙翻入。府衙后院是官员住所,此时天色尚早,廊下只有几个仆役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二人躲过巡更的,摸到西跨院,那正是同知李文昌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头隐约传来啜泣声。元汴从门缝窥看,只见院中跪着个妇人,三十许年纪,荆钗布裙,正对着正房磕头,额上已见血痕。
正房门紧闭,里头传来男子的怒喝:“滚!再哭闹,连你一并下狱!”
妇人哭道:“老爷,妾身兄长是冤枉的!那批军械是兵部批的,与他何干?求老爷在孙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救他一命……”
“美言?他自己作死,私吞军饷,以次充好,如今东窗事发,谁救得了他?”门猛地拉开,出来个中年官员,绯袍乌纱,面白微须,正是李文昌。
他指着妇人骂道:“你再多言,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妇人还要再说,李文昌已命左右:“将她拖回房去,没有我的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婆子上前,强拖着妇人走了。李文昌站在阶上,脸色铁青,胸膛起伏。良久,他转身回房,重重摔上门。
元汴与沈月英对视一眼,悄步绕到后窗。窗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可见屋内陈设: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幅山水,题着“静观”二字。
只见李文昌坐在椅上,以手扶额,似是极为烦恼。
元汴轻轻叩窗。
“谁?”李文昌瞬间警觉。
“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元汴压低声音。
李文昌犹豫片刻,上前开窗。见是两个陌生人,一惊,便要喊人。元汴已亮出锦衣卫腰牌:“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李文昌脸色一变,打量二人一番,这才侧身让进。元汴与沈月英跃入,反手关窗。
“你是……元小旗?”李文昌曾在盐运司见过元汴一面,有些印象。
“正是。”元汴不废话,取出那封密信抄件,放在桌上,“李大人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