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水族馆的上空，停滞着两架直升飞机，两个前来支援的小队正打算找路进入怨境。

因为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怨境此时处于封闭状态，要想直接垂直降落到水族馆也没那么容易，他们正在尝试方法，却忽然看见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如同地震了一般。

他们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怨境垮塌，露出本来的面貌。

充满了时间痕迹的水族馆的墙体裂开，哗啦啦倒下去，腾起的烟雾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当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失踪的男孩，他蜷缩在废墟之中，那个位置原本是排水口，因为口子太小了，他们在搜索的时候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支援队伍一秒钟转变救人队伍。

“快，下去看看！”

立刻有人冲上去，把孩子从废墟中抱起来：“还有气！还活着！”

白鲸并没有真的杀死这个孩子。

它诚然是有怨念的。

在很多年前，水族馆关闭的重要原因其实是，和白鲸的演出出了事故。

那头被关押许久的白鲸产生了很严重的刻板行为，导致有点癫狂，在众人的欢呼声的刺激下，它忽然攻击了它的训导员，拽着她的脚把她拽入水池底部。

一个普通人没办法和白鲸的力量抗衡，训导员原本已经放弃，可是白鲸却忽然放弃复仇，它用嘴巴把训导员顶上了岸。

可是，这依然是一场演出意外。

无论事实的伤害造成与否，这头白鲸已经出现了攻击人的行为，它不能再次表演了。

不知是不是和多年前的行为逻辑一样，这头白鲸将小孩拉入了怨境，因为小孩的父母是之前动物园的负责人之一，享有很高的声望。这孩子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闲着没事出来找找刺激，谁知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

虽然两组人并没有进入怨境，但作为这个孩子的第一发现人，平步青云的待遇肯定会有，所以这时候大家都很兴奋，也就无暇考虑之前进来的三个小队在哪里，在做什么。

姜栩的头发像是海草一样飘起，小队的人都知道姜栩的力气大，但不知道她的力气竟然有那么大，白鲸浑身僵硬被她牢牢地抱着，然后像是一个陶器一样在外力作用下，先是出现裂纹，紧接着裂纹一路蔓延，他们似乎都能听见砖石碎裂一样的喀拉喀拉的声音。

最终这头白鲸如同雕塑一样碎裂，消散在大海当中，随着它的消散，海水也在渐渐褪去。

按照姜栩的推测，她们应该处于半空之中，当海水褪去后他们会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但潮水逝去的过程非常温柔，拖着几人缓缓降落，仿佛完成了一场温和而壮阔的鲸落。

回到陆地的感觉可真不错，姜栩透过面罩狠狠呼吸了一口没有怨念感染的新鲜空气，她也看到了不远处的水族馆两架悬空的直升飞机。

原来这里离水族馆非常近。

赵铁峰啐了一口：“又让他们捡便宜了。”

引魂灯亮起，收敛了白鲸残存的怨念，只剩下一个已经干涸的水池，水池边上暗绿的颜色象征这里曾经有过很多水。

他们在引魂灯的灯火里看到白鲸的一生。

“白鲸6号”曾经在这里进行表演。

它太老了，在它白鲸生涯的最后两年，都在这个非常狭小的池子里度过。

它没有名字。

水族馆的每头表演白鲸都有名字，有属于自己的介绍牌和周边商品，但它没有。

档案上写的是“白鲸-6号”，那是它被送来时的编号。

这个名字意味着它不是被当作一个生命来对待的，而是一批货物中的第六件。

6号很小的时候就被捕获了，在北极的冷水里被快艇和围网驱赶，和同一群族的其他幼鲸一起被赶上浅滩。

它亲眼看着成年的白鲸被拖上船，还在蠕动的幼鲸被抱起来装进运输箱。运输箱很小，它只能侧着身子躺在里面，十几个小时保持同一个姿势，皮肤开始干燥龟裂。

每隔一段时间，有人往它身上泼一桶海水，那是接下来许多年里，它距离“海洋”最近的时刻。

到了水族馆之后，6号被训练成一头表演鲸。

它足够聪明，也足够温顺，很快就学会了所有表演项目：跃出水面碰球、用尾鳍向观众席拍水、让驯养员站在它背上绕池一周。

观众席上的孩子们会发出惊叫和欢呼，驯养员会往它嘴里塞几条小鱼。

但是6号其实不能真的理解这些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因为做这些动作会有食物，不做的话会挨饿甚至挨打。

6号在水族馆待了大约十五年，这几乎是一头白鲸在圈养条件下寿命的极限。

它的背鳍开始萎缩，游动的速度明显变慢，跃出水面时尾部力量不够，有一次直接摔在了池边的水泥台上，腹部划出一道很长的伤口。

园方一开始秉承着能用则用的原则并没有淘汰它，但是一次表演中它差点淹死它的训导员，人们送它一个外号，“杀人鲸”，虽然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但是园方不得不淘汰它了。

驯养部评估之后，决定让它退役。

退役的白鲸通常会被转移到合作的海洋馆继续展出，或者留在本馆做非表演性质的展示。

但6号的情况有点尴尬，合作的海洋馆当时已经有了自己的白鲸，本馆的后备池又要腾出来给一头新来的幼鲸做隔离。

正好萌宠乐园那边在搞改造，园方想增加一个“互动体验”项目。于是6号被从水族馆的后备池转移到了萌宠乐园。

于是6号又被装进卡车的水箱里，经过十五分钟颠簸的路程来到萌宠乐园，水箱非常狭窄，虽然只有十五分钟，它腹部的伤口还是被反复摩擦，最终破溃。

整个动物园，没有第二个人懂白鲸。

一个叫苏阳饲养员在开园前一周被通知接手6号。

他之前的岗位在萌宠乐园的鸟类区，负责照看虎皮鹦鹉、玄凤鹦鹉和几只文鸟，工作非常简单，当有小孩子们进来圆形的巨大笼子里的时候他负责兜售鸟食，并且看着小鸟别被小朋友踩死。

再怎么便宜这玩意也是成本，踩死的数量太多苏阳要被罚款的。

苏阳接到调岗通知之后有点忐忑，他从来没跟白鲸接触过，所以他有询问园方：“我能不能先去水族馆学几天？”

园方的答复是：“水族馆那边人手也紧，你上网查查资料就行。反正就是个互动项目，小孩摸摸它，你看着别出事，简单得很。”

苏阳上网查了。

白鲸是群居动物，在野外以家庭为单位活动，一个群落少则十几头，多则上百头。

而且白鲸养起来并没有园方所说那么容易。

白鲸对水质和水温的要求极高，水温必须保持在12到14摄氏度之间，pH值、盐度、氨氮含量每一项参数都需要实时监控。

他们这个动物园，就连水族馆的条件都非常有限，更别提一个破旧狭小的萌宠乐园。

6号池子里的二手循环系统的温度计上显示水温17度，远远超过白鲸所能承受的温度，就好像你把一个人扔进三十多度的艳阳天里，又不给他开空调。

它避无可避，躲无处躲。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阳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自费买了一个便携式水质检测仪，每天测三次，把数据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标红不达标的项目，标注可能的原因，附上自己尝试过的调节方法。

他学会了调配人工海水，把水温往下压，白鲸身上的伤口涂药膏。

他用自己不算高的工资买了鱼，专门挑6号在水族馆时喂的那种，因为资料上说白鲸对食物的变化很敏感。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水池太小了。

6号在池子里游一个来回只用十秒钟。

它没有别的事可做，就一遍一遍地游，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苏阳有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池子边上，看它游一个下午。

他发现6号在转弯的时候会蹭到池壁，一次两次不觉得，但一天成百上千次下来，它的侧腹两侧都磨出了老茧，老茧下面的皮肤发炎，涂再多药膏也无济于事。

苏阳去查，说这是动物的刻板行为，说明它的情感濒临崩溃。

白鲸是情感非常丰富的动物。

其实动物们的情感都挺丰富，但是人类过于骄傲，总是忽视它们的情感。

萌宠乐园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孩子们在父母的带领下排队进入互动区，站在池子边上伸手去摸6号露出水面的背部。

苏阳站在旁边，负责维持秩序、讲解注意事项、卖鱼食。

他好像也成为了一条生活在陆地上的白鲸，他也刻板了。

一人一鲸鱼，就这么在漫长的时光当中挨着日子，苏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摆脱这种心灵上的折磨，鲸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死，它看着苏阳，那已经是它在这个世间唯一的温暖。

苏阳给它带来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新鲜感，微乎其微，非常微小，让它觉得这日子似乎也不是不能继续。

但是有一天苏阳没有再来，他受不了，离职了。

白鲸6号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光。

姜栩躺在地上，朦胧中听见她的队友朝着自己狂奔而来，季容托起她的后脑勺，在姜栩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季容焦急绝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