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无厘头的话,深闺女子说得,林思远却说不得。
毕竟她张扬狂傲的形象经过那场大戏早已深入人心。
林思远闻言,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茶盏,浅呷一口,“我如何认为不重要,要看陛下是何打算,但妄自揣度圣意是大不敬,我为臣子,又是天子门生,自是不敢妄言。但父子连心,殿下之心自不会与圣心相背,您的想法,想来是能与陛下相合,要不,您说一说?”
说罢,他墨袍在微风中扬起,轻轻向身旁一请,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又回到了惠王身上。
惠王笑着回望,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与林思远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同自己那个好二弟一样是什么狗屁的京城三杰,处处压他一头,可他凭什么?就凭他长得美,凭他死读书?惯会装腔作势,故作深情,面皮都被揭下来扔到地上踩了,不在家里躲着,还没事人一样跑出来主持,真是不知所谓。
“林状元不愧是独占鳌头的文曲星,各方面都如此出众,既能与才子把酒言欢,又能与佳人吟诗作对,即不惧人言可畏,又不畏背义负心,当真让人佩服!”
惠王将长期压抑在心中的不快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惠王压下心中怒火,理了理袖摆,含笑道,“父皇爱民如子,急民所急,想民所想,势必已有万全之策,还请诸位耐心等待即可!”
楚君泽心中冷嗤,嘴上却道,“王爷所言甚是,许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经她这一帮腔,众人本就笑得勉强的脸又僵硬了几分,越发觉得惠王推诿搪塞,明明是他让众人继续讨论,但自己却始终不肯表态,拿大家当什么?抛出去引玉的砖吗?
见楚君泽偏帮他,惠王笑着回道,“等不了那么久,应已在筹谋!”
林思远隔岸观火一般,目光在惠王与楚君泽脸上一个来回,仰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王爷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而今朝臣私下讨论最多的便是此事,家父曾撞见还参过几本,圣上仁慈都不曾怪罪,何况我等闲聊几句,也无伤大雅,不知王爷是主张一统而战,还是并立而和?”
众人倏地睁大眸子,这林状元可真敢说,这是逼着惠王表态啊!
楚君泽也抬起双眸,见对方言罢便没事人一样,垂眸盯着眼前潺潺流动的溪水做出洗耳恭听状,心中赞叹,不亏是御史的儿子,这也算是家学渊源!
“哦?那依林状元之见,要么一统而战,要么和谈并立,只这两条路?”出乎众人意料,一直默不作声的楚离竟挡在惠王跟前接过话头。
这倒是让众人更震惊了,大儒最不屑于朝廷,复杂起来。
林思远静思片刻,真诚回问,“自然,难道还有第三条路?”
“没有了吗?”楚离反诘。
“有吗?”惠王先于林思远接过话头回道。
二人间似有无形暗剑往来穿梭,一阵料峭春风平地而生,卷着二人长袖墨发于风中横扫竖劈,缠斗了几个回合,见二人仍纹丝不动,那阵风就远去摘花了!
风停了,风波却未平。
惠王盯着楚离的眸子,沉声问,“九公子,第三条路在哪里?”
楚离平静回视,“殿下在问第三条路前,先看看第一条路,战就真能一统?前朝与西戎打了数百年,前朝高皇帝,打到了大河源头,将西戎人全部驱逐到了大漠之内五百里,可安生不过十数载,西戎又卷土重来!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所对之敌也非蛮族,同为汉人,都是同胞,怎忍兵戎相见?”
林思远神情一凛,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可思议,“九公子也支持议和?”
楚离没有回他,而是缓缓说道,“战便要百姓流离失所,战士埋骨他乡!”
惠王闻言,面色越发缓和,这楚离倒没看上去那般硬骨头,“公子所言极是,只有存续并立才能避免百姓遭战乱之苦,流离失所!”
楚离没有回他,而是扭头反问,“并立便真的能维持和平吗?”
惠王不明所以,脱口而出,“为何不可?过去三十年,不就是如此?”
楚离不再看他,扭过头,挺直脊背,“方才已说,今时不同往日,既往三十载,前十载,有太后临朝孝道压着,中间十载,有西戎来犯两方俱伤,后头这十载在下以为,是双方在蓄势,以期今日一决高下。”
“孤以为阁下这是危言耸听!”惠王身色冷肃,激动之下袍袖划过案几,将面前茶盏横扫下去,那白玉盏却命不该绝,直接跌落前方溪水中,顺着曲水畅通无阻,扬长而去。
一起溜走的,还有惠王的贤名。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着实一惊,方才他眼里喷薄而出的杀意,可瞒不过旁人的眼睛,传言最仁慈平和的惠王竟因几句话就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