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河的水声在夜色里变得格外清晰,哗哗地冲刷着碎石河床,方舟舟站在原地,盯着白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薄,像一张纸,风再大点就能吹透。
【行吧。】
方舟舟开口,嗓子有点闷,【您说清醒,那就清醒,您说不在乎,那就不在乎,反正我人微言轻,劝不动您这尊大佛。】
白云偏过头看他。
【但说好了,】方舟舟往前走了两步,和白云并肩,侧脸绷得很紧,【封地脉这事我不拦您,也拦不住,可要是那齐巧巧真冒出来,我不会管您什么旧情不旧情,该动手就动手。】
白云看了他两息,点头。
【好。】
少年不说他也会动手,若他所料不错,能出现在这里的便不可能再是齐巧巧,而是,齐心儿。
也就说明,要么两者分开了,要么齐巧巧死了。
不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能果断提枪的信号。
方舟舟瞳眸暗金流光溢彩,双手插兜领着白云往他感知到的,气运最浓的方位走去,像是把方才那些堵心的话全甩在了身后。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白将大人要怎么选是他的事,自己拦不住,但要真到了敢找死的那一步,他方舟舟绝对一闷棍先把鬼敲晕了扛走!
大不了以后被白将大人记恨,总好过眼睁睁看他魂飞魄散。
至于那个偷窃者……少年暗自冷哼,他也没说假话,如果真撞上了,他实力不济不假,好东西可不少,未必不能将其拿下!
白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似乎对方舟舟心里那些小九九毫无所觉。
两人沿着兰河往北,夜色逐渐笼罩了涟塘的原野,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河面上泛着灰白的月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舟舟停住脚步。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白云在看他。
眼前这片河滩荒地看上去平平无奇,乱石嶙峋,荒草丛生。
可在他的视野里,此处是整个涟塘气运流向的源头,金色的大地在此处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浓稠到琥珀的金色流光带从中喷涌,隐隐约约可听龙吟,可见龙形盘桓,悬游。
【我们要不要穿进去查看一下?】
方舟舟跃跃欲试,抛开其他不谈,传说中的气运地脉他是真没见过!
【不,你我都是鬼魂,贸然进入不妥,先……】话音一顿,白云猛然抬头看向前方半空。
【来了。】
【谁来了?那个齐巧巧?】
方舟舟手握短刃立刻横于身前,警惕地与白云看向一处。
【不,是你的叔叔们。】
【啊?】
方舟舟错愕。
一刻钟前
【田栎你这地图准不准啊,多久之前的了还是黄纸,你会不会看啊?】
田栎把那张泛黄的纸页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嘟囔囔,黑气团在半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活像喝醉了酒的苍蝇。
连带着跟在旁边的黑气团也不得安生,忍无可忍地跳了又跳,是沈安在跳脚。
【什么叫我不会看,这地图是鬼君大人给的,你要质疑你质疑他去。】
田栎理直气壮,怼开贴过来的沈安。
【我说你这地图哪来的,我居然还信了你的邪陪你走了这么多弯路!】
沈安声音不可遏制地拔高,【鬼君大人都多少年的老鬼了!他给的地图你也真敢看?!】
田栎摸摸鼻子,也觉得他说得对,但输鬼不输阵,手指往纸上一戳,【别管它老不老,大差不差的地形又不会变多少,你看这上头画得明明白白,兰河往北,气脉汇聚之地,山脉走向像条盘龙,咱们现在就在龙脖子这块儿!】
【龙脖子?】
沈安趁机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微妙,【田栎,你确定不是条蚯蚓?】
【你才蚯蚓!】
【你再看看,龙有须有角有爪子,你这图上的东西圆头圆脑连个头尾都分不清,不是蚯蚓是什么?】
田栎抽抽嘴角,他刚真以为是在说他,【这是简笔画!一张地图罢了,谁有功夫给你工笔细描?】
【所以我说你这地图不准,带错了多少路,你我都有数。】
沈安悠哉悠哉地下了结论,双手枕在脑后,黑气团飘飘悠悠,与田栎飞出了不一样的风采。
【姓沈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田栎正要发飙,忽然眼角一瞥前方,猛地刹住黑气团,在半空中一个急停。
【等等,这回好像真摸对地方了……】
沈安也停住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收了几分,灵识如水般散开,覆盖了兰河整片县城外加周围一大块地域。
片刻后,挑了挑眉。
【还真瞎猫碰上死耗子,来对了。】
沈安说:【不过不止来对了,还来巧了,咱们运气真好,撞上行走的功劳了。】
【什么行走的功劳?】
田栎听不懂这鬼在说什么,索性自己来探,一探一色变。
沈安尽收眼底,笑容灿烂,【当然是行走的通缉犯啦!还敢挟持小殿下,在这特殊的地方那就外加觊觎地脉,与先前的偷窃者知情不报数罪合并,你说,可不就天大的功劳吗?】
【你来动手,还是我来?】
田栎脸色难看,怎么又是这小子,之前说什么没瞒着,就纯当他好骗好应付呗!
鬼都救不了他!
【我来!】
既然屡教不改,也不稀罕他的帮忙,非要一头南墙撞死,他就成全他,亲自送他去鬼牢!
丰和市,明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