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峳,你果然没让本君失望。】
【全对。】
陈峳的瞳孔猛地缩紧。
宿羡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这次真喝了一口,泰然自若自黑:【本君料到会有今日,不知谁会站在这里,一一道尽本君卑劣作为。】
笑了笑,【临沧醒来那日也列了许多,紫瑛也快了,但我没给她机会,小陈峳慢了点,但说了个大概,本君听了个尽兴,连沈安也猜到了,很不错。】
猜测是一回事,被肯定又是一回事,兔死狐悲之间,陈峳真切执着追问:
【因何至此啊!】
宿羡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更轻了,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鬼域多久了?】
【一千七百八十四年。】陈峳答得很快。
【本君鬼龄今岁已两千九百七十九,要论起来,你陪我和紫瑛,临沧他们也许久了。】
宿羡感叹,【那你告诉本君,这千年里,鬼域可曾变过?】
陈峳缓缓摇头。
【没有吧。】
宿羡满意他的回答。
【本君自鬼龄三百继父君位,做了两千多年的鬼君,看过最初的鬼域,两千年看似推陈出新,本君瞧着却无甚变化。】
【可最初的鬼民,一千五百年前的鬼民,一千年前,百年前,每一代都在消逝,直到今日,最初的那批人,随着羲和的死,再也找不到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你说,本君这两千年一直在试图给鬼域带来生机,却成效甚微,本君这个鬼君,做得好生没劲。】
陈峳皱起眉,【大人您……】
宿羡高兴地抬眉,【你现在该知道了吧。】
【我怎么舍得毁了鬼域啊,这可是我的孩子,我照顾了两千年的孩子啊!】
【本君要它,脱胎换骨。】
【就用那三分地脉,用咱们避之不及的气运,唯有破而后立,才能重现新生,早就永乐无极!】
鬼君站起身,张开双臂,似在陶醉,畅想的康庄大道近在眼前。
两千年如一日,他始终不敢忘记。
最初的时候,鬼域没有秩序,没有四城一域,没有什么守卫部执法部巡察部,只有一片混沌的阴气,和第一代亡魂。
鬼民三五成群,散落在阴气最盛之处,互相依偎着,在这荒芜的小世界,什么都没有,鬼兽横行,浑浑噩噩,不知所云。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鬼魂,比旁人强一些,胆子也大一些,跟在父亲身后,与有志者一起研究出了化鬼法。
更是和众多初代鬼一起花了百年,把四城一域的雏形立起来。
父亲有幸,被推举为鬼君。
他那时还以为纯粹是因为父亲有他这个后代,算是后继有人,现在想来,这少年想法颇为没脸没皮。
宿羡莫名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陈峳从未见过的东西。
可他就是那一代最有天赋的。
他修炼提升远超父亲,毋庸置疑的鬼域最强,研究出了符法阵器,那时他一度怀疑他生前早该去求仙问道,或还能更早得到成仙。
他也当之无愧,做了那教化后续万千鬼民的先驱。
夫子欸!
以他功德,何不能留个圣人之名,尊他一声宿子怎么了?
圣人依旧吃了一记父之竹笋炒肉。
……不提他也罢。
宿羡表情又阴沉下来,其神色之多变,叫陈峳心惊肉跳。
不等他再开口,鬼君大人突然道:
【本君养过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小丫头,比小白还小几岁,瘦得像根柴,她叫阿稚。
是本君四百多岁的时候,心血来潮遇见收下的。】
【本君没教过她什么,没逼她去日日修炼,把她当真女儿一般宠着,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做东西,本君更是不拘着,任其施为。】
宿羡骄傲地抬手一指上方,【这鬼火灯啊,到现在还在用。】
【怪本君自诩功绩而自大,一百年,她于北城,鬼士的她死在鬼兽口中。】
没什么伤心的感觉,接着说起了他的下一个孩子,【黄芪,这次我养了个男孩,我想着这次肯定要加强守备,更要让他勤加修炼,要当个严父。】
【他死了,被本君杀的,他成为了厉鬼伤了数百民众。】
在陈峳的不敢置信中,宿羡一一下数,这些他很少与他们这些年轻的后来者说过,哪怕是紫瑛和临沧,也仅知其一二。
【这次间隔许久,本君觉得自己不适合养孩子,但阴差阳错之下,三百年后,我又有了对孩子,是和沈安沈晨一般的双胞胎,一男一女,可爱极了。】
【他们啊,野心颇大,不知听了谁的挑拨,觉得本君必将在他们之中选出个继承者来,结果闹出你死我活,两败俱亡之事。】
宿羡好笑,【也不想想本君这实力,再活千年都不为过。】
陈峳笑不出来,他细细听来,竟于今都有迹可循,而鬼君这半点不见伤情的态度,更无疑证明了这些事于他悠久岁月中所占小于毫毛。
【那方舟舟呢?他不是您亲自定下的继承者吗?何以又要置他于死地!】
想到自己照顾了八十年的少年,陈峳就心痛不已,这多次的经历已经让其连送自己看着的孩子去死亦无动于衷?
与禽兽何异!
【本君从不需要继承者。】
宿羡端坐回去,笑容微收半分,复又升起三分。
【本君在帮他,回到他该走向的归宿,养了这么多年,他也该知道自己从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