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的天总是黑的，像被人捂住了眼，光亮就再难闯入视线。

这不影响鬼睡觉。

东城，睡相邋遢的王亓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把脚伸出被子外面晾着。光滑无毛，假白肤色仿佛抹了劣质身体素颜霜。

眉头骤然紧蹙，烫意从脚踝一路往上爬，顺着小腿、大腿、腰腹，一路烧到胸口。

王亓猛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皮肤表面没什么异样，可他的鬼力正在从那里如沙漏般一点点往外泄。

【搞什么……】

他伸手去按，手指穿过脚踝。

下一秒，整条腿开始变淡。

【喂喂喂不是吧——】

王亓慌乱不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腿从边缘往中心一点点化开，从脚到腰，几个呼吸的功夫。喉咙发不出声，想抓床沿，手指穿过了床板。

风华正茂的年纪你告诉哥该归西了？

他明明没到寿终消亡的地步！

最后一团黑气裹着一枚暗红色的鬼核浮现，在原地悬停了片刻。

【何意味？鬼生也不长命啊！！】

留下最后的呐喊，消散。

“彭！”

【王亓！】

宋历一身潦草睡袍，形容狼狈地轰开房门，唯余空荡荡一片。

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呆在原地。

发出惊天呐喊的主人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啊转，压啊压，好一番洗礼，【唔啊唔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片亮光被吐了出来！

黑气从鬼核内散出又聚拢，王亓恢复了人形，飘在半空随鬼核一道翻滚三周天。

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稳住身形抬头，愣住了。

【什么鬼地方，哥没死？】

这里像是一座宫殿的内殿，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穹顶极高，上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雾，看不清顶在哪儿，四周的墙壁黑黢黢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

而他的正上方，那片穹顶之下，悬浮着东西。

王亓顺着往上仰头，瞳孔猛地缩紧。

星星点点。

各色的、大大小小的、圆润如珠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化成一片倒悬的星河。

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偶尔一闪一闪，透着生命的花火。

确实是生命的光泽。

是鬼核。

王亓环顾四周，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鬼核，除了在万镜广场上那些消散的鬼。

不住惊叹之余，心生寒意，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那么多鬼核在这里，他们的主人呢？灵魂去哪里了？鬼身无法凝聚吗？

怎么死的？

思及方才下意识的联想，面色难看起来，转而低头望向下方，一大片空地，中间包围着一圆池水。

水泛金色，池里缓缓流转，仿若一条盘踞的地龙，随待翻身搅动，吞噬星空。

里面泡着无数颗鬼核，比空中的那些暗淡许多，有几颗甚至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一点微弱的残光还在明灭不定。

王亓胆寒地小心翼翼凑下一点，瞧见一颗半沉在池水里的暗绿色鬼核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残存的灵魂碎片被一丝丝抽出来，融入金光之中，鬼核本身则开始软塌、溃散、消融。

这似乎是个无底洞般的饕餮胃，无时无刻不在消化食物，缓慢而耐心。

他刹时惊骇上窜到接近天花板，【靠！有变态啊？】

这池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吸取那些鬼核和里面的灵魂！

胃里一阵翻涌，不住暗骂：【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这么恶毒！】

【就是就是，坏得鸭皮！】

【就是，这等恶魔就该剁碎了喂狗，嗯？】

王亓下意识附和一半突觉不对，警惕偏头斥道：

【谁？出来！】

声音回荡在空间内，安静而沉寂。

正当王亓头皮发麻壮着胆子靠近时，空中那些鬼核里，有一颗流心蛋黄色的鬼核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唉，王哥你怎么也阵亡了，外面又打起来了吗？】

一道影子从那鬼核里浮了出来，从核中溢出，在空气中慢慢凝实。

影子摇晃脑袋，活动了一下胖墩墩的身躯，朝着王亓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两张脸对上，王亓一怔。

【岚姐文兴他们怎么样了？】

【…岳小胖？！】

两道声音双双响起，王亓差点跳起来！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在万镜广场上被金芒贯穿、当场消散的岳庄重。

【王哥，咱们死后还能相见真是一大幸事，庆祝一下吧！】

此刻他捏捏自己的肚子，笑容满面地张开手臂就冲过来要来一个扎实的拥抱。

【别别别，哥不搞这套！】

王亓手忙脚乱地抵住扑面而来的肉弹，硬生生把岳庄重推出去半臂远，【死都死了还这么热情，消受不起！】

岳庄重被推得一个趔趄，也不恼，憨憨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王哥，这地方不对劲。】

【废话，你见过哪个对劲的地方长这样？】

王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却没松开岳庄重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岳庄重也反手抓住他，两个鬼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也算互相取暖了。

【你怎么来的？也是死之后？】王亓问。

【应该吧，不清楚。】

岳庄重摇头，【我死之前被那金芒穿了三个洞，疼得要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上面了。】

抬手指了指空中那一片鬼核星空。

王亓抬头看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摸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