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仁康一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心如绞痛。他从未接生过这么难产的婴孩。
正胎针扎了无数次,吊命汤喝了无数碗。女人双眼怖然突起,仰着汗津津的脖颈,还在逼自己吞咽那碗黑黢黢黏糊糊的药酒,身下的血依然止不住。
郑十一不敢停,她幼小的身躯垫在产妇的头下,抱着她,尊着父亲的安排,让药碗不要空下来。
怀里的人知道了什么,终于撑着一口气,哭了。
郑十一学着母亲的样子,腾出一只小手给怀中的人擦汗,又不停地小声哄着:“没事,没事,喝了它,就挺过去……”
她当年也是喝了这些才挺过去的。
……
碗滑了下来,黏黑的东西泼了郑十一一身,碎在地上。
女人粉白的臂膀水淋淋地垂了下来,把郑十一猛地砸醒了。粉色一点点褪去,郑十一眼睁睁看着它们从女人的身体中流进褥子里。
惊雷乍起,女人的胸口猛然回应了一瞬——又落下,两只眼睛对着窗外。郑十一赶紧看她时,已经没了一点动静。
迷茫的死寂里,婴孩的哭声,终于划破了漆浓的夜。
郑仁康叹了口气,不待擦满头的血汗,把手里来之不易的血淋淋的生肉在盆里洗了一遭,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他安抚着怀里的孩子,道:“就让她随她母亲的名吧。”
蒲采儿刚出生便啼叫了一整夜。
哭声伴着雷声,雨水混着泪水,无休无止,无穷无尽,让人分不清是她在哭亡母,还是亡母在哭她。
郑十一趴在床头,圆睁着眼。
她没守住她的母亲,于是就这样守了她一整夜。
……
蒲采儿自认为是兄妹四人里长得最丑的一个。
其实她不丑,只是样貌平平。但和其他三人站在一起,就很相形见绌了。郑太一兄妹是乡里公认的好看,郑十一更是天仙下凡的天生丽质。身形面容初显时,郑十一便被乡人推荐,每年游神,坐在莲座上,被力夫扛着,扮小观音。
蒲采儿边笑边跑,冲观音座上画着神妆的郑十一扮鬼脸。郑十一笑着从宝瓶里抽出沾水的柳条,往她那边多挥了几下。
郑太一从来不去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他叹道:“又挤又脏,不如在家看书。”
蒲采儿混了一天,身上也没沾一点泥,回来问他:“大哥,不脏啊。”
郑太一嘴角抽搐,捻着后领把她提到外面:“去把你那油哄哄脏兮兮的爪子洗了,不然别碰我东西。”
蒲采儿直到晚上也没洗,她知道洗不洗——就算拿皂搓上十遍——郑太一的东西都是绝对不让别人碰的。
她坐在医馆的阶上。今日所有人都去看游神了,而身后屋子里坐着的去不了的,都是生病的倒霉蛋。冬日里沾风惹寒的人特别多,她最听爹娘的话,所以早早回来,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她刚被冷风吹得要进门,前头突然有人喊她。
蒲采儿朝他招手:“海纹哥,你怎么来啦!怎么没去看十一姐,她今天可好看!”
秦海纹裹一身黑亮的氅,戴着干净整洁的冠——这里只有他家能穿得起这么精致的衣裳,与屋里头的平头们格格不入——从怀里捧出一个热腾腾的食匣子来。
“十一还要在那里坐一天呐,她那副脾胃又要遭罪。我让人买了甜糕,你吃些,剩下的给她留着,回来垫肚吧。”
蒲采儿看他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嘴里不停哈着白气。这样的公子最是被家里娇养,穿这么厚,来外面吹一点风就要倒——恐怕脾胃比十一姐还差。
蒲采儿咬着糕,嘟囔道:“可是,等十一姐回来,这些都凉透啦。”
“啊……”秦海纹怔住了,他倒是没考虑这么多。
“那,那我后面再来,我再去买。”
蒲采儿摇头:“算了吧,这里面有枣,十一姐最不喜欢。”
秦海纹又冷又急,忙道:“那都给你吃。你快跟我说,她喜欢吃什么?我这便去买。”
蒲采儿年纪再小,她也看出来了,捂着嘴憋出一个嘻皮笑脸:“海纹哥,你是不是喜欢十一姐啊?”
“……”
“嗯……”秦海纹心思被揭,没由来地左顾右盼,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银锭,“你快告诉我吧。好采儿,你跟我说多少,我就给你多——”
他忽然住了嘴。
抬头,郑太一正站在门口,冷眼看着。
蒲采儿还在笑,手里的东西却被立马抢了去,扔进秦海纹怀里。
“什么钱都敢接?他让你干嘛就干嘛?让你杀人你也杀?”
蒲采儿突然被劈头盖脸地骂,还是被向来温和的大哥骂,顿时不敢吭气。秦海纹忙道:“郑兄,别吓她,我没这个意思——我也没其他意思。”
“那为何见了我就住口了?我家确实不比你,但也到不了收人接济的地步。你有闲钱,大街上随便谁去送去,别带坏我小妹。”
“……”
“郑兄言重了,我并非——我只是——”秦海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蒲采儿的头,“对不住,晚上我再来,想吃什么?”
她抱紧了食盒,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