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远了。
祁箐月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当年的事她从来不后悔,但就是不想轻易放过袁朗,然后她转身跑了几步,冲着袁朗的屁股飞踹过去
??
祁箐月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袁朗刚走到走廊转角。他背后没长眼,但耳朵太好——文工团女干部的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加速的声响,他太熟了。十年前她踹过他一回,因为他答应去看她演出结果临时出任务放了鸽子。那次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小腿青了三天。后来他们分手,她红着眼眶说你欠我十脚,他说行,以后慢慢还。后来没机会了。
今天这一脚,他听见了。能躲。但他没躲。
屁股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飞踹,力度刚好够他往前趔趄半步,又刚好不会让他真的摔。袁朗一手撑住走廊墙壁,帽子歪了,他扶正帽子,揉着屁股转过身来
她站在走廊中间,皮鞋尖还翘着,收回去,拍了拍裤腿,神情坦然得像刚完成一个标准战术动作。“袁朗,我不管。我踹的是当年那个混蛋。”她顿了顿,把下巴一扬,“你记着,你欠我十脚。你还欠着九脚。”
袁朗拍着后腰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画了淡妆,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条,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老娘天下第一”的调调,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像糖衣一样的东西。不是给他的话裹的,是给回忆裹的。他忽然有点难过。不是为她难过,是为时间难过。时间把他们变成了前男友和前女友,变成了彼此生命中“曾经过的好”和“后来不是了”的注脚。
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前走,是往前还债。他把后背亮给她,张开双臂扶着走廊墙壁,像被罚站的新兵。“来,接着踹。早踹完早完事,省得你哪天又想起来了,跑到老A来当着那群兔崽子的面踹我。”祁箐月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当年这个背影在她面前走过无数次——出任务的时候,回营区的时候,离开她的时候。每一次都挺得笔直,她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耷着肩,歪着脑袋等他踹。
她忽然有点踹不下去了。
不是心疼。是觉得这个王八蛋把什么都算清楚了——让她踹,是为她好;让她把十脚踹完,是为她好;连站在这里亮出后背让她踹,也是为她好。他对她好的方式从来都这么混账,先把自己放在“欠你的”那个位置上,不给她任何负担,把所有债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说“来,还你”。
以前她恨他这样,现在她恨自己——她居然看懂了。
她上前两步,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踹,是碰。像碰一个很久没碰的人。
“一脚。”她收回脚,“还欠八脚。”
袁朗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他想起十年前分手那个晚上,她在营区外面哭了很久,他一句软话没说。她哭着说你欠我的,他当时心想这辈子恐怕还不上了。他不欠她任何东西,那时候他觉得欠这个字太重了,担不起。后来他懂了,欠和还之间,不是一笔勾销,是承认——承认你在我生命里出现过,过得比我久,比我慢,比我深。所以我还你。用一辈子分批还,也是还得起的。
“行。八脚。你什么时候想踹了,随时来找我。别把期限定太死,万一哪天我走路不利索,你踹了也白踹。”
祁箐月红着眼眶笑了。她退后两步,整了整自己那身盘正条顺的文化工作制服,把肩章正了正,把头发拢了拢,站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是对前男友,是对他背后那个中队,对他肩上的军衔,对他这十年独自走过的路。
“袁朗,你以后别把什么都扛着。对她好一点——不是她需要,是你需要。”然后她转身,踩着皮鞋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和十年前一样节奏,一样力度,一样嘎嘣脆的脾气。
袁朗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帽子转了又转。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走出去的那个逆光的背影剪成一小片暗色。他想起她在单杠下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聊到她,语速会变慢”。他想,有吗?他每次说到她,心跳都快炸了,为什么语速会变慢。然后他反应过来——语速变慢,是因为他要先在脑子里把关于宋听澜的所有念头都过一遍,然后挑出最无关紧要的那几个字说出去。剩下的,都是他舍不得让别人看见的。
他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得比刚才更低了。走廊那头,石丽海的脑袋从通讯车后面伸出来又缩回去,紧接着吴哲的眼镜片在窗户后面闪了一下。袁朗用指关节敲了敲墙壁,提高嗓门喊了一句:“看什么看!明天五十公里强行军!”。
那天深夜,袁朗坐在办公室里擦那把已经擦了三遍的枪。擦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号码是祁箐月的。
“欠你的八脚,随时来踹”。
三分钟之后,那边回来一条:“订了记得发请柬”
袁朗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关了,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擦枪布被他叠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他在水房的时候,看见过宋听澜把抹布叠成小方块,从没用过这种软塌塌的布。他把兔子放在桌角,端详片刻,又拿起来重新叠,这回叠得更认真了。门外的走廊里,月光正铺在宋听澜每天早上经过的那段水泥路上,照着花坛第三块松动的地砖。那块地砖他早就修好了。他忘了。对他来说,那是她每天绕着走的、已经被他修好却迟迟没能说出口的微小习惯。而她每天都还绕。他们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