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蹲下来，蹲得比她坐着还矮一点。他用指尖按住自己作战靴上沾着的一片碎叶，慢慢地碾碎，然后抬头看着她。“少校，打仗不是算算术。你给了我一条路，把我送进了那个岩洞。误差不是你的。误差是战场自己的。我们只是负责把误差扛回来。”

宋听澜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风吹起她领口边缘一根碎发，发尾扫在锁骨窝上那层薄汗上，她没有伸手拨开。“实战数据已记录，下次会更准。”她说。张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下次换我给你压阵。”然后他走回袁朗旁边坐下，从袁朗手里把烟拿过去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极淡的雾。

“哪个军校教出来的？”他转头看袁朗。

袁朗没回答，只是把烟从他手里抢回来，自己吸了一口。“不是军校教出来的。她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石丽海从地上撑起来，瘸着那条被碎石片吻过的腿一拐一拐走到影刃医疗兵跟前，把缝合贴用完的空包装掏出来给他看。“兄弟你们这个型号的缝合贴粘性太强了，撕的时候疼死我。你们还有没有大一点的创可贴？小一点也行。”影刃医疗兵是个圆脸下士，闻言拉开急救箱翻了翻，掏出一盒创可贴、一卷弹性绷带和一个被压扁的纸盒递过去。“创可贴有，别嫌弃。还有一包巧克力——松的，但没碎。”石丽海接过创可贴，把绷带和巧克力全搁在旁边的石头上，说“回头请你们吃红烧肉”。袁朗听见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石头。你的腿明天早操免了。”

成才站起来。他用左手托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慢慢走到宋听澜面前，站了片刻才开口：“谢谢”

“嗯”宋听澜低着头

影刃副队长从旁边经过，用胳膊肘碰了碰成才没受伤那边的手臂。“你们的电子支援是个少校。”不是问句。成才把弹药盒扣好，头也没回：“不光是电子支援。她火力压的比我多。”

铁锤一直坐在地上擦机枪，擦到第三遍才开口说了汇合后的第一句话：“影刃那个点五零谁打的？把北侧火力压得很干净。”影刃机枪手从旁边举手：“我。但你那挺机枪的压制节奏比我快了好几秒，你打了几条弹链？”铁锤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四条。中间换了一次弹链，差点卡壳。”影刃机枪手吹了声口哨，从自己弹链盒里抽出一条弹链扔给他：“备用的。不收钱。”铁锤接住，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骆驼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和影刃爆破手交换了引爆器型号——两个人的引爆器一个是线控式，一个是遥控式，裸着壳摊在石头上互拆互看。骆驼说遥控的有延迟不够看，影刃爆破手回怼线控的被子弹咬断就完了。两人沉默了一阵，然后把引爆器放在石头上。流落到石头上的还有半包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一卷胶带和一把备用匕首。

许三多一直蹲在宋听澜旁边没走。他把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递过去，宋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他接住水壶拧好盖子放回自己背囊，然后从背囊里掏出那条他出发前用胶带裹了半天的备用天线。“听澜姐，这个没用上。”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遗憾。宋听澜低头看天线，说：“下次用。”许三多嗯了一声，把天线放回背囊，又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问她吃不吃。她说好。他撕开包装，掰成两块，把较大的那块放在她左膝上。

太阳从针叶林的缝隙里慢慢挪到头顶，晒在所有人脸上。齐桓的通讯从后方基地切进来，问撤退路线的升交点要不要调整。袁朗把张骁替他画的备用路线坐标报过去，齐桓沉默了一下说你们两个队长一合计就把方案改了。袁朗说对，改完才告诉你。齐桓说收到，然后挂了。

张骁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忽然开口：“你的人，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型号的。”袁朗把烟蒂摁灭在石头上。“她不是型号。”张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袁朗也没说。

他把目光从张骁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作战手套磨穿了右手食指的位置，指腹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宋听澜从岩壁下站起来，右肩的疼痛让她站起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但她还是站直了，作训服后腰的收省线仍然绷得笔直。她绕过散坐在地上的人群。张骁带来的人和袁朗带回来的人横七竖八靠在石头上、瘫在地上，枪搁在旁边，头盔当了屁垫，没人有力气大声说话，只有打火机的响动和掰压缩饼干的声音。她看见了成才压子弹的位置，铁锤和影刃机枪手正对着拆对方的弹链，骆驼在帮影刃医疗兵拧冰袋，石丽海的腿伤被影刃的绷带包得齐齐整整。袁朗坐在花岗岩下，烟已经灭了，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到袁朗面前停下。袁朗抬起头，帽檐下露出那双被硝烟洗过、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她没有坐下来，但她伸出左手，把手心覆在他作战手套磨穿的那根手指上，轻轻压了一下。那个位置刚才碰过糖纸，温度比别处高。袁朗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听澜。”

“到。”她答的声音比刚才应答张骁时轻了不只一度。

“疼不疼？”

她沉默了片刻。“疼痛等级四点五级，可忍受。软骨挫伤不需要手术，预计一周消肿。你的膝盖需要冰敷——骆驼那里有冰袋。”袁朗低下头，额角几乎抵到她左手上。她的左手没有移开。阳光落下来，把他帽檐的影子盖在她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