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站在集合点前面,没有报武装越野,没有报障碍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灯柱下面,等所有人站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训练科目是——渗透与撤离。两人一组,抽签分组,路线在信封里。出发时间间隔三分钟,终点是十七公里外的三号预设点。天黑之前没有到达的,晚饭取消。”
袁朗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牛皮纸信封。齐桓拿着一个抽签盒走到队列前面。
抽签结果:成才和许三多一组,石丽海和吴哲一组,宋听澜——袁朗。
齐桓看到那张签纸上是吴哲的名字,他看了袁朗一眼。他的目光在袁朗和宋听澜之间停了一拍,然后低下头,把签盒合上了。
“装备在器材室门口,每人一份。五分钟内完成装具检查,然后出发。过时不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懒洋洋。
器材室门口摆着六个背囊。宋听澜找到自己编号的那一个,打开,快速过了一遍内容物:绳索、夜视仪、指北针、信号枪、压缩干粮、两壶水、急救包、手绘的地图,比例尺和等高线都有,但标注方式不是军标。地图上标了一条用虚线画的路线,起点是营区北门,终点是三号预设点。虚线在途中分成了两段,中间有一段空白——大约三公里的区域没有任何标注。
她闭上眼睛,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每一个拐点、每一个参照物、那段空白区域的起止位置。然后她把地图收好,睁开眼睛。把地图放进口袋,背起背囊,站到出发线上。
袁朗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已经站到了出发线上——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指定位置停下来的声音,节奏稳定,没有拖沓。
“博士,你还有一分四十秒。
宋听澜把背囊紧了紧
“时间到。出发。”
袁朗迈步走出了营门。他走得不快,但他走的第一步就让宋听澜意识到:他今天不是来带训的——他今天的步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而且他没有任何适应性的加速过程,起步就是全速。
宋听澜跟了上去。
前五公里是公路。袁朗的步行速度很快,节奏稳定,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的那种快。宋听澜跟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没有试图并排走,也没有掉队。她注意到袁朗走路的方式: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路肩的边缘,不是在走路,是在消除痕迹。她调整了自己的步幅,也踩在路肩上。
袁朗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他没有转头,但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呼吸节奏也没有变化。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离开了公路,拐进了一片杂木林。
没有路。
他选了一条看起来完全不存在的路线——穿过灌木丛、翻过一条河沟、从两块巨石的缝隙之间侧身挤过去。宋听澜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选路的逻辑:他不是在找好走的路,他是在选不容易被追踪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或者枯枝上,不在泥土上留下完整的脚印。经过灌木丛时他会用手把拨开的枝条放回原位。
她在心里记录他的行为模式,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她在判断他今天的状态。他在一开始就把强度拉到了她需要全力跟上的水平。但这不是她在意的点——她在意的是:他今天选这条路的时候,经过每一处灌木丛都会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不是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是在看她的脚落在他踩过的哪一个位置。
他在采集她的步态模式。
这个判断让她对今天的科目有了一个新的预期:今天不是一次常规的渗透训练。他今天有别的目标。
第八公里左右,袁朗停下来,靠在一棵树旁喝水。他拧开水壶盖子的动作很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拿在手里,没拧盖子。
“地图上那段空白的区域,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听澜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靠近。她说:“空白区域的地形特征在等高线上有体现——那片区域应该是一片低洼地,可能有水。如果我是路线设计者,我会把最容易暴露的穿越段设在那里。”
袁朗没有评价她的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等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打算走那片区域,我打算绕路,你怎么看?”
宋听澜回答:“绕路的距离成本和时间成本需要评估。如果绕路增加的隐蔽性大于距离成本,绕路是更优解。但需要看到实际地形才能做最终判断。”
袁朗把水壶盖子拧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决定。他留了一个悬念,想看她会不会追问。
宋听澜没有追问。她跟在他后面,等他做出选择。
袁朗走出了大约两百米,然后他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前面——左边是通往那片低洼地的方向,右边是一条上坡的密林路线。他没有选。他站在那里,侧过身,让出了路。
“你选。”
他把决策权交给她了。但他在交决策权之前,没有给她任何额外的信息——没有告诉她两条路线各自的优缺点,没有告诉她他的偏好,没有告诉她他的评估结果。他给她的只有一个选择和一个完全空白的决策空间。他在看她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她会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强行决策,还是会主动向他索取信息。
宋听澜没有立刻选。她走到岔路口,观察了两条路线的地面情况。左侧的地面上有积水的痕迹,还有被踩倒的草——有人走过。右侧的地面上没有明显足迹,但植被更密,坡度更大。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左侧路线最近有人走过,不是我们的人。可能是附近的居民,也可能是预设的角色。如果左侧路线已经被人使用过,我们的隐蔽性会降低。我建议走右侧。”
她没有回答“左”或者“右”。她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决策路径:观察结果、分析逻辑、最终建议。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指令,完整的回应——她用自己的方式补全了他留白的那部分信息。
袁朗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迈步走上了右侧那条路。这就是他的回答。
宋听澜跟上去。她在心里把他的行为重新标注:他不是在选择路线,他是在测试她在模糊条件下的决策模式。她给出的回应方式不是“选左还是选右”,而是“我观察到什么、我分析出什么、我建议什么”——她没有替他做决定,她给了他足够做决定的信息。这个模式符合他的预期,也符合她自己的风格。
第十公里左右,袁朗在一片密林边缘停下来。他没有喝水,没有看地图。他靠在一棵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在休息——但不是体能上的休息,他在等一个时机。
宋听澜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没有催促,没有问“为什么不走了”。
袁朗抽了几口烟,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今天的训练完全无关的话:“你在总参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的方式会让一些人觉得不舒服?”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