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被她左脚的靴底碾过,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然后她右脚往右前方滑了半步——不是撤,是切。身体下沉,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她直接撞进去了。右臂肘尖在蹬地的同时击出,直取咽喉。她的肘尖偏了半寸,撞在没有软骨保的位置护,迫使他本能后仰。
就这一仰的间隙。下巴终于从锁骨窝里抬了起来,她借蹬地前冲的势能,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不是跳,是右腿蹬地后左膝直接向上冲,腰腹在空中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复合弓,然后在找到击打点的瞬间猛然合拢。右膝从正面撞进他太阳穴的位置——是直冲。膝盖最硬的那块骨头沿一条直线撞进去。
撞击声闷得像一记被捂住的鼓,轰然侧倒砸碎了身下的塑料椅堆。一只胳膊还挂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松垮地摊在碎玻璃里,指节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目光涣散,大脑还没完全关机。
持刀的瘦子听到身后连续的闷响,回头瞪大眼——他刀还没收回来,她已经从他侧后方切近,右手扣进他持刀手腕,拇指逆向掰进腕关节内侧骨缝——刀脱手。左手在同一时刻从他颈部一侧滑到肩膀,指关节沿着锁骨上缘冲进去,精准地击中锁骨中段上方的凹陷——锁骨上神经穿出点。他闷哼一声,膝盖软下去,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四个全部倒地。那个金链壮汉蜷在地上,口鼻里往外涌出胃里残液和血沫混合物,还没明白自己是哪一下被打中的。持刀的瘦子瘫在墙角,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拆掉了控制线的机械臂。侥幸从石丽海和成才手中爬起来的混混本来还想往这边凑,一看宋听澜的脸,脚钉在原地不敢动。长头发纹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碎掉的啤酒瓶头,看了一眼又扔了。
石丽海一拳把一个挣扎着想起身的壮汉重新拍回地上,骑上去箍住他手腕往后拧,嘴里骂骂咧咧——“还敢动敢动,你动一个试试”成才在台阶下面同时控制两个人,一手压住一个的脖子,另一手的肘弯扣着另一个的肩关节,两人叠在一起动弹不得。他抬眼扫了一圈满地躺着的人,又扫了一眼宋听澜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小指,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开口——但他把压在混混后颈上的手松了松,确认对方已经没有反抗能力,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袁朗扫完一圈战况,把手里制住的最后一个人松开任他滑到地上。他在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扭头朝石头和成才看了一眼。这两人一个满身啤酒味在骂街,一个已经恢复了冷静,都没有受伤——除了石丽海眼角的碎玻璃划伤和成才手臂上被钢管擦过的红痕。
他把烟头碾灭在脚底,往烧烤店深处走去。她在最暗的角落里,正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弹簧刀合起来放在桌上,推到他够不着的位置,然后蹲下去把被踢歪的垃圾桶扶正,把散落在地上的铁签子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回收盘。头尾一致,间距均匀。
今晚她用肘、用膝、用指关节——锁骨上神经穿出点、迷走神经、腹腔神经丛、浮肋。每一下都不是训练场上的靶标。训练场的靶标是软垫包裹的护具,能反复击打。她今晚打的位置是格斗教材里印在最前面那几页的安全禁区——演示时教练会说这里不能打,这里不是比赛得分区域,这里不在考核范围内。
她打的正是这些“不能”的区域。
在第三中队她只练关节锁是因为拿他们练这些杀人技会导致他们受伤。
许三多在边境线上用肘尖撞击咽喉杀死了一名女毒贩,自那以后他消沉很久。但宋听澜的力度刚好控制在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伤及性命。
袁朗走过去,拉过她的右手,把石丽海从地上捡起来扔过来的创可贴撕开,贴在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上。她没躲。
“刚才那招锁骨上神经穿出点——哪学的。”
她把创可贴按了按边角确认贴合牢固,声线平直:“《临床神经解剖学》,《内脏神经丛分布与体表投影》。还有《创伤骨科手术学》。”她顿了一下,“今天验证了参数。”
袁朗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把她的颧骨镀成冷色调。
“行,”他把袖口重新卷上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逗你玩的语气,“电子对抗军官的书单上还有《创伤骨科手术学》。我回头让齐桓给你宿舍加个书架。”他转身朝巷口走过去,经过成才身边时偏了下头,“这附近监控拷贝一份,我要看。”成才说好。
石丽海把那个女孩子抱起来交给赶来的急救人员,他的外套还裹在人家身上。他光着膀子站在夜风里,搓了搓胳膊,成才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碎玻璃,头也没抬:“给你。”
宋听澜弯腰把最后一个被踢歪的塑料凳扶正,然后走进烧烤店,问老板娘扫帚在哪。老板娘缩在吧台后面,抖着手指了指墙角。她把扫帚拿过来,开始扫地上的碎玻璃。
袁朗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摸那盒烟,摸了两下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点烟。巷子里的风把碎玻璃的腥气吹过来,他的鼻翼动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不能正常弯曲。
他说不清楚。像是他手里一直握着一块拼图,以为自己已经拼到了边角,刚才发现那块拼图的背面还有一整面他没看过的图案。
石丽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怎么打完还带扫地的。”
没有人回答他。
她打扫干净后把扫帚靠回墙角,走回台阶下面拿起自己的纸袋。纸袋和墙面的距离还是她放下时的那个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