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扫视大厅的顺序是石丽海、我、值班台。正常值班领导到场后应当先向值班民警了解案情再观察当事人。你先看伤员再看我,最后才看笔录。这说明你在进门前已经掌握了两个信息:第一,现场有伤员;第二,现场有一个女性。这两个信息不是从值班民警那里获得的——你进门前的信息来源于另一个渠道。”
“你在我身上停留很久——超出了识别陌生人的正常视觉接触时长。但你的视线没有在我的面部特征上聚焦,你在找我的军衔。但我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军衔。你在确认我的身份。你不是在看我,是在找‘那个女兵’。”
她的视线从他的喉结移到他制服左胸口袋的位置。
“进门从外渠道获得现场信息、到场后先确认伤员和女性当事人、先定性、再试图用逐一验伤拖延时间——这些行为的共同指向是:你在保护施暴者。其中一个施暴者或其家属直接给你打过电话。通话时间可查。基站数据可查。即使你删除本地通话记录,运营商服务器仍有备份。通讯恢复后可以重建完整时间轴。”
刘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反驳质问,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可以插嘴的缝隙。老赵从监控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截图还举在半空,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了。年轻民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上的笔录还停在最后一行——“双方发生肢体冲突”——那个“突”字的最后一个捺还没打出来。
他确实接到了那通电话。电话里那人是怎么说的,袁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某某亲戚在你辖区出事了,让几个当兵的打了,你过去看看。”刘所长撂下电话就赶过来了,一路上想的不是怎么查清事实,是怎么给熟人一个交代。他到了现场先找“那个女兵”,也是电话里提过——“有个女的,打得最狠。”他需要先确认这个最棘手的当事人是什么状态,再决定怎么拿捏。他看到宋听澜坐在角落里,瘦瘦的,低着头,手指还在弄掌心上的创可贴——这副样子跟他想象中“打最狠”的形象差得实在太远。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嘴上就硬了几分,想着先压住场子再说。
但是现在。
“你的人在说什么东西。”刘所长转向袁朗,声音低了。
他心里那份不确定开始冒头了。这个带头的男人是个军官,看他的眼神很怪——是漫不经心的“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的了然。他把证件拿在手上没翻开,手指随意地搭在边缘。他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这个细节让刘所长更难判断对方的底牌——不翻证件,是不需要借部队的身份来压他?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到涉军的层面?他本能地停在“不翻”的选项上,因为翻了就必须正式登记,后续每一级都会留痕,他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等宋听澜开口,这条退路突然就不存在了。她报步幅,报视线顺序,报停留时长,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还没跨进这个门,手里拿的就不是执法流程,是私人请托。他想反驳,但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咬死过一遍再吐出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质问,没有给他任何可以用来做文章的情绪破绽。
他连“你什么态度”这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从头到尾只是报数据。他被一个比自己职位高得多的熟人交代过“帮个忙”,这个忙说起来也简单:事情在你地盘上压一压,定性兜一兜,别闹大。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以前都兜得住,没想到这次一脚铆在钢板上。他现在该慌了。这份慌张被他拼命摁在胸口里,摁得太阳穴那根血管一跳一跳的。
袁朗揶揄的看着他:“你接电话的时候对方没告诉你我们这边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笑的奸滑至极
刘所长心里打定主意得先把大帽子给他们扣稳了。哪怕后期军方下场,定性越严重后面越好周旋。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表情充满震惊和不自在。他的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开口:“刘所……上面来电话问这起案子了。”
刘所长转头看他:“哪个上面?”
老赵报了一个名称。不是“市局”,不是“分局”,是一个普通人不会知道的内部机构全称,不带任何修饰词,直接精确到司局级别。这个名字和刘所长刚才在笔录上写下的“地方治安案件”六个字之间的距离,隔了整整一个政治系统。
刘所长在原地看向宋听澜。她正把右手翻过来,检查掌心上那枚创可贴的贴合度,然后视线落在他喉结上。
“我所属单位的上级主管机构不在你熟悉的权力列装关系内。如果你需要核实我的背景,建议你通过正式的内部渠道递交查询申请。查询结果会告诉你:继续拖延我的时间,对你不利。”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威胁成分。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演习中报蓝军干扰站的坐标——这个坐标在防区外,打不到她,但你的整个防御体系已经被她锁定了。
石丽海在椅子上张着嘴,半晌挤出一句:“她平时跟我们说话也是这个调调吗。”成才靠在墙上,低头拼命压着自己失控的嘴角
袁朗站起来。他把证件放回口袋,走到刘所长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时嘴角挂着他惯常的那种弧度——介于痞气和坦诚之间,介于“我什么都好商量”和“你什么都商量不了”之间。
“监控你调了,受害者证词你也取了。那十三个看着实在不像守法公民。你按章办事,你省心我省事。”他像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赵手里的电话还没挂,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不是命令,是询问,不带威胁,但每个字都带着可以随时公开通报的从容。那个声音来自一个可以绕过市局直接调阅基层派出所笔录的行政层级,它在等刘所长做出他现在唯一还能做出的选择。
刘所长站在原地在计算什么——计算自己手机里那些通话记录能不能被基站数据找到,计算那十几个人里到底有几个在自己辖区留过案底,算来算去,最后只算出一件事:今晚站在他面前的不止这几个当兵的,还有他看不见摸不着的那整套体系。
他走过去开了门。大厅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