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身子微倾,不甘地追问:“当真……没希望了?不论花多大代价,我家主人都愿意一试。”
“当真。”之露白缓缓道:“这一点,恐怕你家小郎君自己,最为清楚不过。”
“老朽愚钝,”何老皱眉,不解道:“不知道长此话何意?小郎君他……他自己知晓病情?”
之露白思虑片刻,并未说明内情,只道:“他那是打娘胎里带出的病症,药石无解,故也不必再费心医治了。”
何老神色凝重,又问:“那可有性命之忧?”
“老丈所指,是他,还是旁人?”
何老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半晌才迟疑道:“这……自然是说小郎君。”
“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担心他身边的人。”之露白点到即止。
何老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又追问道:“那若是他再度发病,我等该如何应对才好呢?还请道长指点。”
之露白沉吟片刻,回道:“若是提前察觉到发病迹象,先将他控制起来,避免伤及他人,可若是来不及……”
何老满眼期待,等着她的后半句。
“或许,一榔头把他敲晕,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何老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是失望,不过话已至此,他知道再多问也是无用。二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互相道了别。
之露白拎着鸡鸭鱼,正欲返回宝芝楼,才走了没几步,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个顾惟。
昨晚并未细看,如今在这天光底下才发现他面如施粉,唇红齿白,生得略有几分风流相。
之露白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全无与他搭话的意思,抬脚就要绕开。不知怎的,打她第一眼见到顾惟,就对他莫名反感。
“道长。”顾惟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主动道:“在下没看错的话,方才与道长说话的那位老翁,可是姓何?”
之露白停下脚步,定定看着他,问:“你有事?”
“哦,没什么大事。”顾惟神色有些怪异地笑了笑:“我这正要去宝芝楼看望阿瑛,这不,正好遇上道长了。”
之露白懒得与他多话,眼皮往上翻了翻,重又迈开腿。
顾惟又跟上来,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鸡鸭鱼上,故作好奇地问道:“恕在下冒昧,何老为何要送道长这些东西?”
“他为何送,你该去问他,而非问我。”之露白语气里满是不耐。
顾惟仍不死心,又追问道:“道长与白家人很是相熟?”
“不熟。”
“不熟?”顾惟显然不信,挑眉道:“若是不熟,为何平白无故地送你这些东西?”
之露白被他问得翻了,把手里的鸡鸭鱼往他跟前一送,皮笑肉不笑道:“照你这么说,我现在把这些东西送给你,你我就算是相熟了?”
顾惟素爱干净,最是忌讳血腥,往后一个弹跳,脸上露出几分嫌恶,怏怏道:“道长似是对在下有些成见。”
“没有。”之露白轻笑一声:“我说话就这样。”
“没有便好。”顾惟轻轻掸了掸衣衫,压低声音,带了几分隐晦:“只有你我交好,阿瑛才会好。”
之露白斜睨了眼顾惟,只觉得他实在算不上是个讨喜的人,便拎好东西,径直往宝芝楼的方向去了。
街肆人声鼎沸,周遭的店铺无不喧闹,唯有宝芝楼门庭冷落,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之露白自幼也习惯了冷清,对此倒也不甚在意——如今这里除了伙食需自理,并无其他方便,更难得的事,住着还不花钱。
刚踏入宝芝楼,澹台瑛便蹦跳着迎了上来,惊喜道:“表兄,你怎么来了?”
顾惟四下打量,心不在焉道:“我来看看你,这宝芝楼怎的连个人影也无?”
澹台瑛随口扯道:“掌柜的家中有急事,回乡去了,小厮今早也染了病,怕过给我们,便在家歇息……”
“是吗?”顾惟一脸狐疑,显然不信,又道:“你住在此处,可还方便?”
之露白本就困倦得厉害,也不想掺和那二人的寒暄,放下手中的鸡鸭鱼,便回房躺下了。顾惟与澹台瑛的说话声隐约传来,时不时夹杂着欢声笑语,轻柔细碎,之露白听着听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傍晚。澹台瑛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顾惟,又一头扎进了厨房忙活许久,才去敲了之露白的房门,轻声唤道:“小之道长,你醒着吗?”
“怎么了?”之露白睡得迷迷糊糊。
“方才有布庄的人送了两件袄子过来。”
之露白闷声道:“那是给你的。”
“真的?多谢道长!”澹台瑛难掩欢喜,“对了,表兄明日做东,请小之道长一定赏光赴宴。”语毕,为免之露白推辞,连忙又补充道:“我知道,小之道长你是不在意这些俗事,主要是我,是我想好好感谢你这几日里对我的照顾,若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可能就……”说着说着,又带了几分哭腔。
之露白生出几分不忍,便回了句“好的”。她朝里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可等了许久,仍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便又开口:“还有什么事?”
“有……”澹台瑛犹犹豫豫:“小之道长,我被……就是那夜发生的事,你说,我要不要跟表兄讲?”
之露白沉默片刻,回道:“此事关乎你自身,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你自己决定就好。”
“好吧。”澹台瑛有些丧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你白天带回来的鸡,我给炖了一只,鲜香得很呢,要不要给你盛一碗端上来?”
“不用了。”之露白顿了顿,又道:“我还不饿,若是饿了,我自己下去取。”
“好。”澹台瑛忙应了一声,又叮嘱道:“那我把鸡汤温在锅里,还有蒸饼,小之道长要是饿了随时下去取。”
之露白轻轻“嗯”了声,伸手将被子扯过头顶,想要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却如何也睡不着了。方才梦回天阙,几个年纪小的弟子正围坐在一起,相看家中寄来的信件,谈笑声那么真切,仿佛就在耳边。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这里,窗外天色昏沉,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些怆然。
她起身,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书信,年深月久,那笺上墨迹已然淡了许多。
“望吾儿安。天宝四年春。长安。”
只这寥寥数字,就连署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