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怔怔思索之际，忽听那梁上小隼道：“我饿了。”

之露白回神：“也不知你爱吃什么，这倒是还剩了点驼峰肉，可要尝尝？”

小隼歪了歪脑袋，豆子眼亮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样子。

之露白赤着脚下了榻，将案上的食盒打开，肉香犹存，她冲那小隼轻轻一招手：“你下来。”

那小隼果然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轻灵地落于那食盒把手上，它先是低头浅啄了一口，试探滋味后便大口狂塞起来。没一会，小小的身体便鼓囊得像颗球，它又飞回梁上，闭起了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想来时辰还早，之露白便灭了烛火，重又躺回了被窝里。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之露白睡得正酣，本不想理会。可这一声惨叫太过骇人，店里其他住客也尽数被惊醒，此起彼伏的人语声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续上睡意，可外面越来越吵，实难继续。

正当她烦躁之际，窗外又接连传来两声虚弱的呼救，气息微弱，却清晰可辨，听来应该距离不远。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耳边的呼声虽断断续续，却愈发清晰。她敛去残存的睡意，一手捞过外袍和拂尘，推开窗，纵身跃了下去。

长街上零星亮起火光，却无一人敢出来查探，也迟迟不见巡夜卫兵的身影。之露白披好外袍，循着那呼救声一路找寻，只是那人声逐渐微弱，一时间也难以辨别方位。

再耽误下去，只怕是要凶多吉少。

之露白飞身掠至一堵高墙之上，闭目敛神，沉息静气，拂尘悄然祭出悬于身前，万千银丝缓缓舒展开，感知着周遭的异动。

不多时，便有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息钻入鼻尖，这是……

之露白骤然睁眼，不做半分迟疑地跃下高墙，朝着南边的里坊疾奔而去。

越是往南深入，周遭气氛便越是诡异。方才沿街尚有零星火光，这片巷弄却是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陷入了沉沉暗夜里，而方才的人声也只是夜半幻听。

之露白本就视力不济，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能脚步放缓。四下里静得可怕，无风无响，无虫鸣无犬吠，连夜色流动都似停滞一般，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清朗的银月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血色，她心下一惊，本能地往后退，慌忙间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寂静被打破的同时，暗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向她靠近。

之露白沉声开口：“什么人在那里？”

幽深的巷底闪烁起几点火光，可定睛再一看，哪是什么火光，明明是眼睛，分明是一双双血红色的眸子！越来越多的血色瞳孔在暗处睁开，伴着此起彼伏、粗重浑厚的喘息声。

之露白深呼吸一口气，摒去心头杂念，紧握手中拂尘。她微微张开嘴，正要掐诀念咒，忽的一道黑影猛扑过来，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拂尘也自手中滚落出去。

她忍痛仓促起身，逆着血色月光，对方面容隐在阴影中，可那身形轮廓，之露白一眼便已认出。

“怎么是你？”

之露白只顾眼前惊讶，全然未曾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已经悄然逼近。

“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阿霍穆一把抓住之露白的肩膀，将她往后狠狠一拽。

之露白重重地撞在墙上，一阵钝痛后，左肩便没了知觉，脑瓜子也嗡嗡作响，眼前阵阵晕眩。恍惚间，她听见阿霍穆用近乎恳求的卑微语气道：“放她走。”

之露白勉强稳住身形，抬眼四顾，才惊觉自己已被一群山厌围困，方才若不是阿霍穆，她怕是已经离开这美丽人世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高处跃下，稳稳落于墙垣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二人。这只山厌身形魁梧壮硕远超其余同类，气场摄人，唯独左眼覆着一层浑浊的灰白色，黯然无光。它一出现，其余山厌纷纷垂首蛰伏，俨然是这群凶物的首领。

“放她走。”阿霍穆抬头看向为首的那只山厌，再度恳求道。

那首领显然不耐，粗壮的脖颈猛地一甩，鼻翼大张，喷出粗重灼热的气息，凶煞之气逐步压近。

之露白余光飞快一扫，见方才脱手的拂尘就落在左脚边不远处，只需她弯腰伸手，即刻便能取回宝器。

阿霍穆似是洞悉了她的意图，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道：“别动。”

之露白并未理会，仍想够那拂尘，只是她伸出手才想起自己刚受了撞击，手臂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劲。

“我叫你别动！”

阿霍穆陡然转过身来，声色凌厉，还带着几分失控的焦灼。

之露白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才察觉出他神色异样。正要问询，就见阿霍穆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僵硬地转动着脖颈，关节摩擦发出“嘶嘶呃呃”的诡异声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恶鬼。

之露白心头一沉，心知他这是又要犯病了。可眼前两难绝境，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防范步步紧逼的山厌，还是防范他。

未待她权衡，一只山厌已然按捺不住，呼啸一声飞扑过来，利刃裹挟着阴风直逼她的面门。

好在她身前有阿霍穆替她挡去大半攻势，借着这转瞬的空隙，她侧身一滚，躲开山厌攻击的同时顺势拿起地上的拂尘，算准它又反扑的时机，手腕一抖，拂尘的银丝破空劈了出去。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山厌被强劲的力道击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滚了老远才停下，瘫在地上不停呜咽。

之露白本就只为震慑，所以并未下狠手，此刻宝器在手，心里也有了底气，不由得端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厉声道：“我警告你们，再敢上前，休怪我不客——”

她话音未落，身侧突然袭来一股蛮力，毫无防备地被阿霍穆抡倒在地。

“你敢打我！”

之露白吃了一嘴的泥垢，恼怒万分，爬起来就朝阿霍穆冲了过去。

那群山厌见状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只山厌耳尖微动，敛去眼底凶光，率先跃上墙垣，隐入黑暗。余下的，也都四下散了去，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才的肃杀之气，顷刻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