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时,我顺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那枚硬币换给收银台。
周声一路尾随在我身后,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不停追问我到底怎么把硬币藏起来的。
我压根儿没打算给他解惑。拉开车门,钻进了那辆等在路边已久的网约车里,潇洒离去。
周声的身影在后方迅速缩水,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像素点。
我承认和他告别的那一刻,内心感到了巨大的失落。
但我不能回头,不然我就是那个在垃圾桶里翻找初恋味道的拾荒者。
只要我不回头,我起码还能维持住一个昂首阔步迈向新生活的假象。
虽然我现在的脊梁骨硬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稍微一弯就能折断,但我宁可折断,也不想让自己重蹈覆辙再次呈现被他欺骗的窝囊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沉浸在自己独处的时光里。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宅在家里,头发油得能炒盘土豆丝。有时候工作起来,连睡眠都找不到时间补。
我在“完全放空”和“疯狂工作”之间反复横跳,以此找回生活的平衡感。但我发现,这种折腾除了让我的黑眼圈更有层次感之外,屁用没有。
周声的名字,是扎在我身体里的一根细小断针。
这根针的存在不影响我的日常起居,可只要我稍微调动心气试图活得昂扬一点,它就会顺着血液回流到心脏上,发出阵阵钝痛。
我无数次地想,如果能忘掉周声,我就能好起来了。
为了删掉关于周声的回忆,我人生第一次联系了一位催眠师。
催眠工作室在一个写字楼里,我在楼道里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推开门,扑面而来一种闻起来像老木头的熏香,背景音乐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瑜伽音乐。
老师让我躺在一张小床上,用很轻的声音引导我,让我想象自己在一片草地上。她问我都看见了什么?
草地……
我看见了一群羊……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渴醒了。
睁开眼,窗外那点残存的夕阳已经彻底落山了。老师正坐在我对面,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那是她手里平板电脑的屏幕亮光。我隐约瞧见他在刷短视频,背景音极其微弱。
见我醒了,她赶紧锁了屏,换上一副悲悯的面孔,压低嗓音问我:“感觉如何?”
我擦了擦嘴角疑似口水的液体,真诚地看着她,“我感觉特别棒。我很久没睡过这么深的一个觉了。”
当我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看着满大街的路灯亮起,突然意识到,等我老了以后,大概率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这两千块钱的咨询费,我明明可以吃十顿火锅,或者买一张到海边躺尸的机票,而我竟然愚蠢地相信这世界上有魔法能格式化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走着走着,逛到了一个公园,在树下的长椅坐了下来,我那笨拙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迷路的快递,无处投递。
我按下了那通随时会接通的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正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她告诉我最近新学了一个煲汤的好方子,既能滋补身体,又很好喝的汤。
她一个人生活却总有忙不完的事,上午盯着股票,分析国际形势,下午又在研究各种延年益寿的偏方。每次给她打电话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都会愉快的回答我:“今天过得可充实啦。”
听她说话,总给我一种“这世界再怎么样都不会完蛋”的踏实感。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热腾腾的生活气息治愈的时候,我妈随口扔过来一枚刀子:周声干嘛呢?
我心虚地说他出去打篮球了,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望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终于看清楚了形势,周声不是一段可以被删除的缓存,他是我生活里的一块疤。
我的痛苦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避无可避,就像该洗的碗,该熬的夜,该还的花呗信用卡,除了硬扛,别无他法。
回到家,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塞进浴室,洗了个几乎要掉层皮的热水澡。然后,我像坨快要融化的芝士一样瘫在沙发里刷着手机。
同时电视在放着电视剧,至于演的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还是《乡村爱情故事》,纯粹取决于哪部剧的背景音更适合当安眠曲。
小白紧紧地贴着我,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噜声比催眠师还催眠。一人一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吵醒我的,不是尿意,而是手机掉在地板上发出的那声清脆巨响。
我想要起身去捡起手机,却发现我的脖子已经彻底背叛了组织,卡在一个只能斜视45度忧伤仰望天花板的角度,动弹不得。
人倒霉起来,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
脑门上那两根线刚拆完,我又睡落枕了。
上午十一点,我歪着那颗仿佛不属于我的脑袋,嚼着没滋没味的沙拉。
微信里,周声的消息像弹幕一样刷屏。凌晨三点,这大哥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倒是磁性得像深夜电台主播。
他哀怨地表示自己半夜惊醒,非常想念我导致无法安然入睡。
我冷笑一声,歪着脖子艰难地敲下一行字:“前半生作恶多端,遭报应了吧。”
消息刚点发送,苏荀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蹦了出来,震得我那根脆弱的颈神经嗡嗡作响。
“哪儿呢?”苏荀语气听起来火急火燎的。
“在家吃饭呢。”我揉着疼痛万分的脖子,预感不太妙。
“你快过来救救我,我请你吃顿大餐。”
“什么情况啊?”
“今天给姜来拍写真,跟摄影师都约好价格了,说好的2万,他妈的真不要脸,到这里跟我坐地起价,问要我五万!他怎么不去抢啊!老娘要封杀他!”
“不是我不想帮你啊,我现在落枕了,待会儿我得去趟中医院……”
我话还没说完,苏荀断了我的后路:“你先帮我把姜来的广告拍了,然后我陪你去找一个特别厉害地老中医,包你脖子一下就好。”
“大姐,我歪着脖子怎么看显示器啊?”
“你脖子歪了又不是眼睛歪了,怎么看不了啊?”苏荀顿了一下,突然用一种温柔又危险的语气,“对了,周声那天问我你家地址来着。”
“……”
“你脖子疼得厉害吗?我叫周声现在送你去医院?”
我就知道,人不能有软肋,至少不能跟任何人暴露你软肋的位置。不然就会像此刻的我一样,碰上苏荀这么个不当人的朋友,基本上等于一根引爆我平静生活的□□落她手上了。
“把位置发我,我现在过来。”我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