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几千公里外,那间被百叶窗遮住光线的办公室里,空气却肃杀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世界上,有人在暴烈的日光里惬意度假的时刻,同一时刻,也有人在见不得光的暗室里生死谈判。
此刻,张一涵坐在那张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办公椅里,表情严肃地仿佛在谈判一个巨额项目。
而在他办公桌的对面,站着他一直以来最得力的私人助理,丁懿宗。
丁懿宗的脸色阴得像能拧出雨来。她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只手机。
手机屏幕正亮着,界面停留在音频播放器上。
扬声器里,正用一种极度刺耳、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失真的电子杂音,播放着丁安祖的声音:
“……一千万!张一涵,你少跟我这儿讨价还价!虽然我不懂股市怎么操作,但是我想,如果大家知道你是个□□犯,你的公司的股价肯定多少会受到影响吧。今天你找律师来,是吓不到我的。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烂命一条,我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
“啪嗒。”
张一涵伸出一根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段充满了毁灭性的录音,瞬间戛然而止。
“我并不清楚你妹妹为什么声称说我□□了她,问我要一千万。可问题是,我本人完全对于这段故事没有记忆。阿宗,这事挺有意思,你帮我分析分析?”
办公室里空气净化器发出近乎冷酷的嗡嗡声。
那一瞬间,丁懿宗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到了头顶。
“我相信阿祖不是会干这样事情的人。”丁懿宗不相信妹妹会做出来敲诈这种事情。
“是么?”张一涵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刺耳。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合十垫在下巴下面,“当时我可怜她,给她转了十万。一个月前是十万,现在直接翻了一百倍。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你们随时可以提现的ATM机了?”
丁懿宗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耻辱感。愤怒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如果你没问题,你为什么会同意给她钱呢?一定是你……我要报警!”
说着,她拿出手机,哆嗦着按下号码。
“你要报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对她做过什么,她为什么当时不报警?而是开口问我要钱?”张一涵打断了她,反问道。
“我的律师昨天晚上就已经把公诉的书面材料连夜做好了。一千万的数额,在法律上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她的行为属于恶意敲诈。如果我把这份录音交出去,丁安祖,下半辈子唯一的归宿,就是牢底坐穿。”
丁懿宗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她的头脑有点懵,她此刻迫切地需要找到妹妹问出真相,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一涵把玩着手机,露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微笑:“阿祖,你跟我一起工作这么多年,我想我是了解你的,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张一涵名誉受损,公司受影响,你妹妹年纪轻轻也进去了,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根本没有必要,对吧?”
他倾过身,眼睛死死地盯住丁懿宗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我劝你回去劝她考虑清楚。”
张一涵伸出手,在桌上那叠厚厚的合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啪、啪”的响,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丁懿宗的脊梁骨上。
丁懿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妹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能背着自己干出这么鲁莽的事情?
但张一涵笃定的样子,好像他真的被敲诈了?
但是,阿祖要一千万做什么呢?她疯了吗?
外面的高楼大厦依旧反射着刺眼的银光,格子间里的白领们依然在为了几千块的报销单据精打细算。
丁懿宗叫了辆车回家,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回去问清楚缘由。
车里,她面无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她想起来上一次这么麻木的感觉,是在得知母亲突然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离谱到她没法相信。
*
晚上十点了,张一涵还在公司开会,没有回家。
苏荀推开张一涵的书房。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余味和高档皮革的气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空旷。
她的电脑落在了公司,临时需要借用他的电脑,去编辑一份加急的商业工作表格。
她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在输入密码那一栏,没有迟疑地敲下了自己的生日数字。
表格的编辑利落而枯燥。
苏荀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跃动,半小时后,保存,发送到自己的手机,一气呵成。
就在她习惯性地准备执行关机指令的最后一秒,桌面角落里一个命名有些怪异的隐藏文件夹,落进了她的视线。
苏荀的手指在张一涵的键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空格键落下。
十分钟后,电脑屏幕上的音频进度条戛然而止,丁安祖那段歇斯底里的录音,终于死在了空气里。
书房里重归死寂。
可苏荀的世界,像是有一颗无声的原子弹在最深处轰然引爆。
她的内心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十二级的海啸,混乱,荒诞。
张一涵□□了别人?居然是那个她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丁安祖?还被勒索一笔钱?
她理解不了这件事。
但比起张一涵的背叛,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张一涵让她觉得丢人。
她没有立刻给张一涵打电话,因为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牌之前,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是最低级的暴露。
在震惊与混乱之中,她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里,用疼痛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她回到卧室里,进行着复盘:丁安祖在要一千万,存在一种可能,他被人设局了。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明年五月份在巴厘岛那场已经预定好场地的婚礼,就会变成最耻辱的笑柄。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变得如履薄冰。假装不知道?她的骨子里的高傲,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任人踩在脸上欺负的傻子。
她缓缓伸出手,从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指尖掠过无数个置顶的号码,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有些朴素的头像上。
丁懿宗。
苏荀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敲下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