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懿宗眉头皱得更深了,疑惑而警惕地看着妹妹。
“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
在酒店里无边泳池里扑腾了几圈,我和周声彻底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烂泥似的趴在岸边。
热带的太阳跟不要钱一样,泳池泛着明晃晃的光,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侧过脸瞧他。
阳光无死角地照在他神情惬意的脸上,在那头利落的黑发里,太阳穴往上一点的鬓角,支棱着几根白头发。在纯黑的底色里,特别刺眼。
“诶?”我凑过去,拿指甲盖拨弄了一下,“怎么突然长了好多根白头发?”
周声连眼皮都懒得抬:“早就长了,是你以前光看我不顺眼,没发现罢了。”
“啊?”
周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时候你看我不顺眼,我心里堵得慌,情绪又发泄不出去,给我愁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都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非得没苦硬吃。早点离婚,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小姑娘的副驾驶上风华正茂呢。”
周声一听这话,眼里那点温吞顿时就散了: “你怎么还提离婚?我们俩签了三年的合约!有点契约精神行不行?”
我撇撇嘴,懒得跟他较劲。
后来我们挪到了遮阳伞底下的躺椅上。
海风吹过来,身上半干不干的泳衣黏在皮肤上,让人心里凭空生出一股子躁。
我坐在他躺椅边上,一根一根帮他拔白头发。
我手上下着狠劲,嘴里也没闲着: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什么事?”周声装傻。
我掐住一根白发,指甲盖一错,拔下来一根雪白的头发,“你自己交代,还是等我说?要是我先开口,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啊。”
周声挣扎了几秒:“……你都知道了?”
“我真是懒得查你手机,每次查你手机总有点意外惊吓。”
“没事,你想看随时看,”周声抓过我的另一只手,还挺委屈,“我其实喜欢你查我手机,我会感觉你很在意我。”
我对准最后一根顽固的白发,狠狠一扽。
“嘶——!”周声疼得一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皮直揉。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声自知躲不过去,坦诚相告:“你说张一涵是吧?”
“他□□了丁安祖?!”我压低声音,不敢置信地问。
“没有!绝对没有!”周声赶紧摆手,急着替兄弟洗白,“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前阵子有一天晚上,张一涵送丁安祖回家。到了楼下,丁安祖说她家有一只猫,邀请他上楼去看看猫,他鬼迷心窍就跟着上去了。”
我冷哼:“臭不要脸。”
“你别打岔……结果一进屋,别说猫了,连根猫毛都没有!”周声无奈地摊手,“张一涵当时就清醒了。用他的原话说是,他脑子里闪过了我的‘前车之鉴’。他想,人生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因为丁安祖把老婆给作没了,太不划算。于是他坐了会儿就决定走了。”
“然后呢?他悬崖勒马,一身正气地退出来了?骗鬼呢。”
“他让我帮忙联系刑事律师的,这种时候他没必要跟我撒谎。”
周声凑近我,语气认真起来:“张一涵当时确实要走,结果丁安祖给他递了一杯水。他喝了以后觉得脑子发沉,直接断片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光溜溜地躺在床上。丁安祖坐在床头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是他酒后乱性,□□了她。她说她要曝光张一涵。”
我听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在听什么狗血言情小说。
我问:“……她图什么?”
“还能图什么?她知道张一涵有钱啊。”周声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张一涵没碰上过这种碰瓷的,当场就慌了了。他根本不敢让苏荀知道他上楼看猫的事。哪怕他真的是被算计的,‘上楼’这个动机本身就已经洗不干净了。就像你,你现在不也不信吗?他一害怕,为了捂住这件事,当场就给丁安祖转了封口费。”
“愚蠢。沾了这种人和被蚂蟥沾上没有区别的。”我接话道。
“对,丁安祖后面开始狮子大开口。张一涵这才意识到这是个填不不满的无底洞,决定找律师私下跟丁安祖谈判,想劝她‘清醒一点,见好就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苏荀呢?苏荀知道吗?”
周声茫然:“……我不知道,我也没敢问。”
“张一涵那天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说自己是清白的,叫人怎么信?”
周声看着我,眼神过分理性的冷静:“那我问你,如果今天苏荀成了嫌疑犯,她跟你说她什么都没做,你会信她吗?同理,我相信张一涵。”
我心头的火根本压不住,“张一涵他没事搭理那女的干嘛?丁安祖那人我见她第一面就不喜欢她,果然,很有问题。”
周声坐在那儿,缩着脖子,不吱声。
“你们男的怎么回事啊?肩膀上顶着个球,除了能显得高点还有什么作用?!犯的永远是低级错误!张一涵是个大傻逼,还有你——”
话没说完,周声突然伸手,手指像个夹子似的,一把捏住了我的上下嘴唇。
我瞪大眼睛,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你骂他归骂他。”周声眨着眼睛,“我又没做错什么,你不能骂我。”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我一把扯过躺椅上的大浴巾裹住自己,捞起手机就往酒店主楼走。
“你干嘛去啊?”周声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
“买机票,回国!”我头也不回。
“你看你,永远这么冲动,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敢告诉你的原因。”周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强迫我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你回国之后呢?直接冲到苏荀面前,把全部都告诉她吗?”
我顿住了脚步。
热带的气浪扑面而来,我心里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劲头,突然卡壳了。
周声见我冷静下来,语气放软了:“我们可以现在就买机票回国。但你想清楚怎么面对他们俩了吗?”
实话说,我不知道。
“在张一涵并没有明确出轨的基础上,你去戳破这件事,除了毁掉苏荀全部的安全感,还能得到什么?就像你说过的,有些裂痕,一旦看见了,就很难回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苏荀和你不一样。你有精神洁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苏荀不是,她能接受人性的灰度。这种灰色事件,可能根本不在她一刀切的分手禁区里。她不知道,反而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如果你现在拿不定主意,听我的,我们先回国,但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张一涵这次是真心痛改前非了,还是只是暂时潜伏。行吗?”
我站在那儿,不得不承认,周声是对的。在没有想出万全之策之前,按兵不动,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我想起我和苏荀做spa那天,她说的话。
“一个人,可以‘发乎情’,但只要他在行为上做到了‘止乎礼’,这就已经算得上是不落下乘了。人生区区几十年,少为难自己,也少为难他人。”
如果我今天为了所谓的正义感,一股脑把这些肮脏的真相倒在她面前,是不是反而在用别人的龌龊,来为难她?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浴巾,看着远方开始下沉的夕阳,默默地想,那就再等等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