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躺。”

语罢连奕蘅才注意到冯时在打视频，他嘴里还含着半口水，动作顿了顿，尴尬咽下去后用口型悄摸问他，“家里人？”

“嗯，”冯时将手机转了个方向，“林木习，打个招呼。”

林木习愣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像个程序运转半天的机器人，卡壳半天才应声而动，慢吞吞地说，“小连哥哥好。”

“你好呀，”连奕蘅笑了笑，松松张开五指冲他晃了晃，“是放假了么？”

冯时说，“早放了，都快八月了。”

林木习看见冯时坐起来，镜头晃了一下，他往连奕蘅那边走去，镜头扫过连奕蘅的胳膊，和冯时不过几厘米的距离，林木习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意，鼓鼓胀胀的，让他有点儿难受。

冯时不知道偏头跟连奕蘅悄声说了什么，内容模模糊糊听不大清，只是确定他在笑。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冯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林木习在想什么。他往下划了一下屏幕看了眼时间，对林木习说，“行了，就这吧，早点睡觉。”

“……”

林木习咬了咬嘴巴，下半张脸往胳膊肘埋了埋，无端生出一个很没道理的念头。

两个人要互相喜欢才会在一起吗，冯时是喜欢小连哥哥吗，那他可不可以不要喜欢，谁也不要喜欢，全世界只喜欢他一个。

林木习用力抿着唇，眼眶泛起酸来，闷闷地说好吧。

冯时挂电话永远很快，林木习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落下，视频就被切断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和冯时空空的聊天框，直到屏幕渐渐变暗、彻底变黑。

……

冯时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没扔稳，手机弹了一下蹦到地上，连奕蘅“诶”了一声，冯时倒是习以为常了，抬手捞了张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松松搭在椅背上，困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我真服了你了，”连奕蘅撑着桌，“丢儿是不是想你了？”

“他每一天都想我，”冯时也喝了口水，“一直在问我回不回家。”

“好说，我给你批两天假。”

冯时挑了挑眉，“以权谋私，我举报你。”

“这么正直，”连奕蘅笑了声，伸手弹了一下冯时的肩膀，“不能把丢儿接过来玩？”

“问了，他不愿意，”冯时揉了揉眉心，“要留林奶奶一个人在家，他就不想出门，没事儿，过两天给他寄点东西，快过生日了。”

林木习八岁后冯时就没再陪他过过生日，往往不到八月中旬冯时就要走，总是提前几天或是推后几天寄来礼物，当天说句生日快乐，前两年更是生日快乐都要迟到，隔了三四天才想起来。

林木习卧室靠近书桌的地方有一个玻璃储物柜，里面摆着除了玻璃瓶外冯时每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篮球、模型、乐高、游戏机，因为冯时平时也会给他买这些，所以很多重复的东西林木习一直没用到过。

今年冯时又寄来一块和去年送的一模一样的机械手表，林木习打开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冯建群仍旧雷打不动地送他款式各异的变形金刚，冯时上高中前冯建群每年也会送他一个不一样的奥特曼，冯时从十五岁开始拒绝接受这样古怪的礼物，为此还跟冯建群有长达好一阵的你一句我一句的阴阳怪气。

冯爷爷冯奶奶跟以往一样给林木习包了大红包，奶奶烧起热油煎了鸡蛋，给他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林木习每年都会去冯时第一次给他订蛋糕的那家蛋糕店订生日蛋糕，只是一直没有办法尝试他家的招牌芒果蛋糕。

这两年他的免疫力虽然增强一些，但对漆树科的水果还是严重过敏，永远订的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草莓蛋糕。

林木习在某些事上表现出的固执偶尔会让冯时无奈，比如小时候一定要他亲手在果园摘下的李子、每年一定要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蛋糕、以及总要为一些口头上的三言两语斤斤计较。

奶奶在蛋糕上认认真真插上十三根蜡烛，冯建群起了个头，几个老人拍着手一齐给他哼了生日快乐歌，林木习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莫名有点想哭。

奶奶说，“乖乖，好好长大。”

林木习对长大有些迷茫又有些恐惧，所有人都对他说，快快长大，好好长大，他现在觉得长大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事情。

林木习轻轻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将睫毛上挂着眼泪抖落下去，一口气将蜡烛吹灭。

冯时这回仍旧忘记和林木习说生日快乐，甚至在日后的第一二三四天也没有补上。

八月的最后一天，林木习做很奇怪的梦，梦见冯时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穿着款式最简单的短袖短裤，眉眼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林木习恍然发现他竟然是十五岁的样子，和记忆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林木习跑过去用力扑进他怀里，问他，哥哥，为什么不祝我生日快乐。

冯时一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过的生日？”

林木习很难过，“就是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十三岁生日。”

冯时皱着眉，推开他，“十三岁？你不是五岁么？”

梦里林木习瞪大眼睛，眼泪铺天盖地哗啦哗啦掉了出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揉眼睛一边用力撇开冯时，难受得像是被掰成两半，断断续续地说，冯时，我讨厌你。

林木习惊醒后大口大口喘气，愣愣地抬手擦了擦脸，幻境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带到现实来，他在键盘上用力地一个一个敲下字母，因为一直在发抖，手机两次脱手，最后只是给冯时迷迷糊糊发过去一长串字母。

wotaoyann。

冯时秒回了一个“？”。

彼时将近凌晨四点，冯时昨天晚上应酬到深夜，喝得有点多，胃一直疼到现在，看字都看出残影来，他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林木习是什么意思，后知后觉是因为没有给林木习说生日快乐，于是先说了对不起，然后飞快敲过去发一长串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聊天框啪嗒啪嗒掉下几块蛋糕。

林木习停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回复，冯时胃里的难受劲儿过去，手机一扔闭上眼就睡了，他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看到林木习的消息。

凌晨五点。

木木木习：「哥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