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兵部主事廖远带着校验文书登门,秦嘉披衣起身。
“辛苦廖主事。”
廖远哪敢对上峰说自己辛苦,忙不迭道:“上官才辛苦,要不是您想法子解了霍将军的燃眉之急,咱们校验文书的差事也不会办的这么顺利。”
自打秦嘉在兵部入职以来,廖远一直都觉得这人是个不会干实事的花架子,也不知吏部的人抽了什么风,竟把他这么个文弱书生丢来兵部。
他这身板,若是与那些丘八们打交道,指不定被人一拳揍趴下了。
他等着看热闹,没想到热闹没看上,员外郎倒是被将军奉为上宾。
人家虽身板瘦弱,但会智取。
廖远私心觉得自己是狗眼看人低了。
他由衷佩服,“上官,所有的文书都在这了,若勘合无误,明日一早就能递交曹郎中了。”
送别廖远,秦嘉点上油灯,坐在条案前老僧入定般复查文书。
“这怎么对不上?”秦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对不上的空籍。
朱笔轻轻一划。
“嘉儿记得早睡。”方氏瞧见秦嘉屋里的油灯半夜还亮着,担心她看书伤了眼睛,敲窗叫她早睡。
“知道了娘!”秦嘉看了一半的文书,熄灯上塌。
因着心里惦记着还没勘合完的另一半文书,秦嘉次日早早起身,连去兵部路上,都在马车上复查文书。
这一查不要紧,身为皇子亲军的精兵虎啸军内竟有三四个空籍!
所谓空籍,则是人在军中,军籍却没有,只在军中挂名,空籍极易混入敌国细作,是以不管是兵部还是兵营,都极为重视。
而她昨夜才复查文书,也就是说,除她之外,还没有人知道虎啸军空籍的事。
秦嘉撩帘催贵三,“贵三,快点驾马!”
恐迟则生变!
贵三也不知老爷来了什么好心情,今日竟这么着急赶着上值。
也不敢多话,拉着人一路疾驰到兵部衙门。
“曹郎中在何处?”
秦嘉进门先逮了个主事,主事摇头说不知。
秦嘉寻不见曹亮,只能越级而报。
兵部左侍郎姓卢,是个好脾气的上峰,他拂袖翻看校验文书,捋着羊须胡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有何人知晓?”
“除下官外,应无人知晓了。”
卢侍郎挥退秦嘉,“莫与外人道。”
午后,秦嘉去衙署值房搬文书,人走到正院,忽而瞧见七殿下齐承修从正堂内出来,忙不迭弯腰见礼。
“秦大人昨夜歇息的可好?”
这话问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秦嘉自知昨夜喝醉失礼,忙正色道:“下官多谢昨夜殿下送下官回家,若有失礼之处,万望殿下恕罪。”
齐承修忽而勾唇,微倾身弯腰,鹰隼似的利眼盯紧了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嘉脑中一刹嗡鸣,可惜心内再怎么搜刮思量,都不记得昨夜酒后情形。
她...她昨夜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做大逆不道的事了?骂他了?打他了?
脸色白了又白,嘴唇也哆嗦,“殿下...下、下官怎么了吗?”
齐承修目光自他敛入交衽领下的脖颈上移开,忽而想起昨夜那酒...似乎就流进其中。
秦嘉只见齐承修意味深长呵笑一声,在她惊恐不安的眼神中道:“倒也无事,只是秦大人酒量不大好,喝完酒脸红的竟像个女人。”
秦嘉:!!!
“虎啸军空籍案的事,办的不错,当有赏。”
秦嘉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吓了一跳,生怕此人心里憋着什么坏,极谨慎道:“下官分内事,不敢求赏。”
“当真不要赏?”
秦嘉心内腹诽,此人如此记恨当年她骂了他的事,而今她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殿下,下官年轻时做了不少糊涂事,幸而殿下深明大义不曾计较,而今下官已幡然悔过,往后绝不敢对殿下不敬,殿下不若就看在下官给殿下借粮,又找出虎啸军空籍的份上,饶下官一命吧?”
齐承修难得煽情一回,看见秦嘉的嘴脸,不由冷笑一声,“你这厮...”
秦嘉会错意,以为齐承修还是不肯放过她,情急之下拉住男人衣袖,一副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叫他看的架势。
“殿下!下官真是错了!殿下是好人!殿下驻守边境数载,值得万民称颂,文书旌表!”
袖子攥起褶皱,齐承修拧眉推拒,“你先放开... ”
“殿下!下官对殿下是一片忠心啊!”
她今日誓死也得把自己的命保住,让齐承修答应日后绝不威胁杀她。
“殿下——”
“行了!”齐承修使劲薅过袖子,食指点着眉峰,头疼道:“本王可以不计较之前的事。”
秦嘉一喜。
“不过...”
秦嘉小心翼翼把他袖口的褶皱抚平,小声道:“殿下还有什么要求?”
齐承修沉吟片刻,“秦大人方才说本王镇守边疆数载,值得万民称颂,文书旌表。万民称颂就不必了,往后你每日写一篇赋文载誉,只要本王满意,此事当然可以不计较。”
齐承修瞧她一眼,戏谑道:“秦大人的赋文写的一等一好,本王可是一一拜读过的,这点小事秦大人不会觉得很为难吧?”
“怎会?!”秦嘉扯出一个苦笑,“不就是赋文么,只要殿下解气,下官写多少都可以!”
天可怜见,要是齐承修三年五载都不满意,她岂不是要写一辈子?!
这厮... 果然阴诈恶毒!
——
盼到休沐日,柳生如约而至。
他今日仍拿着一篇策论,没有第一次策论犀利,算是中规中矩的一篇。
二人在堂屋正辩的口干舌燥,忽而有人敲门。
雀儿在门口道:“老爷,陆大人来了。”
真真是稀客。
秦嘉将人请进来,揶揄道:“若我记得不错,某人说自己忙的不可开交,怎有空来我这了?”
陆谦好笑,“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人不是骡子,哪能一直忙呢?”
“闵泽兄和我一早就答应为你迁居暖居,我可没忘。”
二人敲定今晚都在家里吃饭。
陆谦又道:“你与七殿下... ”
“殿下大度,不与我等计较,性命保住喽!”
陆谦哈哈大笑,说着就要揽他肩膀,“淮安啊淮安,可真有你的!”
秦嘉顺势一躲,“别摁我肩膀,都不长个儿了!”
陆谦打量他个头,确实汗颜,秦嘉生的不差,就是个头稍矮些。
他安慰道:“人无完人嘛,你也别太在意了... 哎?这位是?”
柳生已起身见礼,“在下是秦员外隔壁的租户,是来京城考春闱的。”
“哦,春闱的考生啊。”
秦嘉边道岔边道:“柳举子,这位陆大人可是礼部郎中,也是元年进士,你不防与他辩论一二?”
柳生万分不好意思,“秦大人您别叫我举子了,叫我名字就好,柳生不敢劳烦陆郎中... ”
陆谦笑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若你考中,咱俩说不定能同朝为官呢!”
柳生抵挡不住陆谦的热情,二人在堂屋内辩论策论。
秦嘉忙退出去,安排雀儿和贵三去街上买菜买肉,今儿晚上陆苏二人都来暖居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