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个军医——就那个'闻溯',是叫这个名吧——你手头有没有他的资料?方便给我看一眼?"
顾泽的通讯在凌晨一点十六分弹进来,附带一张终端报错截图。画面模糊,字迹潦草,是清点档案的错误窗口。
顾凛在床上坐起来,终端搁到膝盖上。屏幕的冷白光映在黑暗的舱房里,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切得很硬。
"半夜不睡就为了问一个军医?"
"不是——我睡不着,把最近修过的设备翻了一遍。"顾泽的声音没有深夜该有的困意,反而带了一种猎人踩到踪迹时才会有的兴奋,"最近两周修了六次东西。四次手环乱码,一次清点终端不识数,一次散热板死机。六次都去找了他。六次都在五分钟之内修好。"
顾凛听见他弟在那边翻东西,纸张哗啦响。
"你弟弟这个人,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这六年我修了六年设备,从没这么频繁过。但这六次,我总觉得问题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复杂——每次他都能在五分钟内解决。"顾泽顿了一下,"哥,你养的不是军医,是个人形设备检修站吧。"
顾凛把截图展开。他弟在六个设备编号旁边用标记笔画了一圈粗线,底下写了四个字,每个字都画了着重号:全——部——五——分——钟。
"五点十三我过来。"
"哥,凌晨——你是什么冷血动物——"
顾凛挂断通讯,重新躺下去。身体是放松的,但脑子还在转。
顾泽不通精神力,分辨不出什么是真正的异常。但他有别的天赋——他天生对设备故障有一种超出正规训练的直觉,能一眼判断一个系统是不是比它看起来更靠得住,或者更靠不住。这次他的直觉在看一个人。
顾凛在黑暗里躺了一阵。窗外停机坪的夜灯透过遮光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极细的缝。他没有允许自己往深里想——但那个逻辑已经递进来了。同一件事,从不同的方向看,逐渐显出不一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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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停泊区物资仓库。
顾泽把当班清点终端排出来,又把沈洄看过之后自己修复的其他三台机器全部调出来,并排放在货架之间的长桌上——四台设备,整整齐齐,像在列队当证人。
仓库的指示灯是幽幽的常夜绿光,把那些设备的金属壳表面照得泛一层安静的光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润滑剂和防锈漆的味道,凉丝丝的。
"四天修了四个毛病,每个不到五分钟。不是乱码就是缓存溢出。"顾泽靠在货架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我现在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我那些设备从来不这么频繁地坏。是这个人太好用了。"
顾凛站在第三排货架和墙壁的夹缝之间,接过他弟递来的茶。杯子是凉的——凌晨五点物资仓库里没有热水,茶叶直接泡在冷水里,根本没化开。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说他是四阶。"顾泽转过身,靠着货架,声音在凌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但我觉得不对。不是说他有问题——是他干的活不对。四阶不应该这么顺。军部医疗站又不是没来过四阶医师,人家来做个精神力梳理,做完就走。偶尔叫去修设备也愿意,但从来不会五分钟修好四种不同类型的故障,还顺便给你发一份手写的比对方案。"
他把终端翻出来,戳了几下,把沈洄之前发来的那份模块组件手动比对方案转到顾凛的终端上。
"你看看这个。"
顾凛低头看。问题、原因、解决方法——三行。每一行都短到了极致。不写背景,不写术语,只有数字和步骤。干净到他不问林珩就能看懂。
"这种思维方式——"他把终端还给顾泽,"不像一个单纯在医疗系统里待了十多年的人会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反复复磨过,磨到只剩下最核心的三个词。问题。原因。方案。"
顾泽翻了个白眼。"你才认识他两个月不到,脑补得比我还快。"
顾凛把空杯子搁在货架上。玻璃底碰金属面,轻轻一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发现了规律吗。"他转身,往门口走,"你继续观察。我继续吃你的情报。"
"——我又不是你的情报员!"
仓库门已经推开了。凌晨五点二十八,外面的天空还是深深的铁灰色,停机坪的夜灯还没熄。顾凛头也没回,只抬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然后走进那片铁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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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区下午交班之后,值班室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沈洄在数值板前清点新进的一批精神力场校准药剂——适配不同型号脑机接口的配方不同,每一批都要逐瓶比对,核对批次号,登记入库。瓶身上印的编号极小,他把板子移近了一些。
门推开了。
不是顾凛。顾泽站在门口,今天没穿工作背心,只套了一件深灰便装衬衫,领口没翻好,像是刚从休息室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