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部吗?我有事找你。」
闪动的小绿点停顿了一下,随即信息发了过来。
「在。」
「好。我等您。」
谢恩召出悬浮艇,去往军部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很快,他降落在地面。
进入大楼时,谢恩发现光脑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竟然是塞维安发的。
「我开放了大楼顶层的停机坪权限,您可以直接驾驶悬浮艇过来。」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谢恩没看到,就算看到,他也无意这么招摇。
结婚七年没有走过特权通道,如今要离婚了,当然更不必走。像他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虫,还是越低调越好。
在电梯里看着悬浮液晶屏上的数字变大时,谢恩想,换做过去,他绝不会收不到塞维安的消息,因为他设置了特别关注和置顶。
七年,他从未漏掉过任何一条来自塞维安的消息。
在上一次不欢而散后,他取消了特殊消息提示,因此,首次错过。
谢恩的思绪漫不经心地乱飘着。
透明悬浮电梯停在顶层,随着电梯门开,秘书正满脸带笑地站在外面。
“阁下,请跟我来。”秘书微微俯身,在前面带路,“上将正在等候您的到来。”
谢恩略一颔首:“有劳。”
从未正式踏足过的办公室,谢恩走了进去。
塞维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看到雄虫的身影,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来,声音平稳:“阁下。”
喊的是“阁下”,而非“雄主”。
谢恩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本来就是快要离婚的两虫,没必要故作亲密熟稔。
“打扰你工作了吗?非常抱歉。”谢恩道,“但确实找你有事。”
雌虫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没有,今天不忙。”
谢恩有些诧异:“秘书刚才告诉我,你推掉了两场会谈和一次演习。”
“……”塞维安沉默地没有说话,侧了侧身,及腰的银白色长发略微晃荡。他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绪。
谢恩不想问根究底,只道:“有一件东西,我想冒昧地讨回来……啊,找到了,是这盆蔷薇。”
一盆热烈如火的蔷薇花摆在上将的办公桌上,这是铅灰色冷肃屋子里的唯一亮色。
蔷薇开得正好,姿容娇俏,有含苞未放的,有半遮半掩的,还有完全绽放的……像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色图。
塞维安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睫微颤。他停顿两秒,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可是,这是您送我的礼物。”
谢恩当然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安抚了一个陌生雌虫的精神海,塞维安知晓后愤怒地离开,孤身带队去了域外星环猎杀异兽。长达半个月的冷战中,这盆帝国历史上第一盆红色蔷薇被当做缓和关系的台阶,由超级特快送到了上将的办公桌上。
而后,塞维安负伤而归,精神海受伤。谢恩作为他的雄主,第一次为他安抚、梳理精神海。一发不可收拾。
信息素匹配度为99%的两虫迅速交融、沉溺、纵欲。
那是他们少有的、甚至是唯一一段的,最好的日子,堪称甜蜜、黏腻。
可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在谢恩刚来圣辉星定居,被雄保会的催婚虫围攻时,也有一个夜风缱绻的夜晚,塞维安登门来访,提出结婚。两虫站在花台前,看着潮湿泥土中的各色花朵。
谢恩微微含羞,笑着说道,蔷薇是他最喜欢的花。
塞维安说,阁下,这种花名叫露辛蒂亚。
……
……
此时,谢恩非常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花钱购买。”
塞维安的手指深深挖进坚硬木桌里!木材的碎片在手指割出深深血痕,潮湿黏腻,嘀嗒嘀嗒,往下滴血。
这一切都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被宽大的桌翼挡着,从谢恩的角度看不见任何。
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
断裂的指骨还在不停淌血,塞维安的面色平静无波,只嘴唇略显苍白:“您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谢恩用了最后一点耐心,和他讲道理:“我很喜欢这盆花,当初为了培育它,多次嫁接,剪枝修叶,尝试不同量的日照与水量……花费了非常多的心血。”
“当初送给你,是想哄你开心。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将要离婚。你并没有必要留着这盆——”谢恩停下来斟酌词句,“这盆……‘上一段感情中的遗产’。它对你来说无足轻重,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想带着它去旅行。”
谢恩想了想,又道:“你工作忙,没有时间照顾的话,它只会是累赘。不如让我来照顾它。”
“无足轻重?”塞维安低声重复,“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又道:“我并未因工作忙碌而忽视它。”
谢恩再次看向蔷薇。枝叶茂盛,婷婷袅袅。每一片绿叶都是生机盎然的,不见任何的卷边或枯黄。
他不得不承认塞维安确实把它养得很好,不过,他更倾向于这是秘书的功劳。
谢恩:“你工作忙碌,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操心。再过三天,上议院将召开会议,似乎那才是上将该关注的事情。”
听出自己语气里微微的挖苦,谢恩叹了口气,在面对塞维安时,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全然的平静——他还在意上一次不欢而散的事情。
在星舰上,塞维安为了别的雄虫而与他争吵,闹得很僵。
平心而论,他从未见过塞维安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维护一个虫,并且,维护的对象并不是他。
谢恩坦然道歉:“抱歉,我刚才语气不好。”
塞维安脸色惨白,轻轻咳了一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您说得没有错。”
谢恩发现了雌虫的情绪波动,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远不及在星舰上那样的冲动外露。
或许,塞维安并非完全不在意这场婚姻。谢恩想。只不过,这种在意远远抵不上塞维安对安东尼的在意罢了。
事到如今,谢恩不想追究这些了。
“那么。”谢恩在沉默后开口,“我现在带走它,是否方便?”
塞维安把花盆递过来。
谢恩接过时,发现塞维安有些不对劲——雌虫的手被衣袖覆盖着,袖口有红色的血迹:“受伤了?”
塞维安平静地说:“演习时不小心擦到了流弹外壳。”
谢恩捧着蔷薇,道:“那你记得包扎。”
塞维安道:“秘书让厨师准备了上次的伯爵红茶蛋糕,刚出炉。您想坐一会,尝一块吗?”
谢恩道:“多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
塞维安很轻地哦了一声,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谢恩道:“离婚协议书在会客厅的茶几上,你有空时记得签字。”
塞维安深蓝的眼眸敛了一瞬,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
谢恩走到一半,一只脚迈出门,就听一道声音响起。
“雄主。”
谢恩顿了顿,回过头来。
银白长发的雌虫立在桌边,剪裁合体的纯白制服贴合身体曲线,更衬得身形优雅挺拔。
他蔚蓝如海的眼眸看不清深浅:“您说过,蔷薇是您最喜欢的花。”
谢恩道:“对。”
“那么。”雌虫很平静地问,“您有没有喜欢过我?”
一瞬间,谢恩感觉荒谬好笑。如果不喜欢,他怎会一次次服软低头,一次次迁就。他咬破了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勉强压抑住情绪。
“塞维安,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明白了。”塞维安轻声道,“我会签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