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
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薇拉之心”只在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的心脏中被发现过,巨兽的心脏肌肉纤维经过亿万年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一颗心脏只能产出一颗“薇拉之心”,而拥有这种心脏的巨兽早已灭绝。
在五百年前,曾有一队驻星环的开荒小队,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一具上古巨兽的遗体,获得了一颗“薇拉之心”。这颗小小的薇拉之心被运送到首都星,经专业机构切分成一千份,每一份的价格都昂贵到令许多顶级权贵都只能望洋兴叹。
这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做成饰品会很漂亮,即使只是一点点的点缀,也能让饰品染上盎然春意,生机勃勃。
因为,薇拉之心的颜色,是上古传说中“桃花”的颜色。而桃花,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春天。
在所有的钻石商、金饰店里,都有象征薇拉之心的简短宣传语——“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
……
七年前,塞维安曾经送给谢恩一枚由薇拉之心雕刻而成的戒指。
谢恩非常喜欢那枚戒指,七年来一直戴在手上。即使那一天,他去塞维安的办公室要回那盆蔷薇花,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
彼时,塞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停在电梯前。在两虫之间长久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雄虫无名指上的戒指,默默地想,请雄虫千万不要提出把戒指还给他。
那可是全星际的虫都梦寐以求的“薇拉之心”,若他的雄主连薇拉之心都要坚决退还给他,那他简直就是全星际最丢脸的雌虫,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丢脸。
可是……现在。
塞维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那块淡粉色碎片,他读过第三实验室提交的报告,知道以“奇点蔷薇”的爆炸当量,不足以粉碎薇拉之心,所以泥沙里有碎片。
而在全息通讯中,“薇拉之心”戒指戴在谢恩的无名指上。
塞维安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粒小小的薇拉之心碎片,叫嚣着、彻底地打破了他的自欺,强迫他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雄虫不在了。
面前的泥沙湿润了,塞维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