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的身体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外表看着还在,里面已经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再加上她这些年的放纵——通宵、酗酒、抽烟、不规律饮食——这堵墙开始摇摇欲坠。
军训很快就开始了。
开学那几天,她发着烧,没怎么吃过一顿正经饭,又喝了酒。军训第一天,九月的太阳底下,她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眼前发黑。恶心、腹痛、冷汗——肠胃炎的症状她太熟悉了。但这一次不同以往,来得更猛,像是身体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她和辅导员请了病假。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但无可奈何。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
她没敢和父母说。
“你最近怎么样?新环境还好吗?”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带着那种公式化的关切。
“好的。我没事。”沈岚靠在宿舍的椅子上,声音尽量放得很稳,“就是偶尔会拉肚子。”
她没有说的是——她反复地上吐下泻,严重的时候蹲在厕所里起不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黄绿色的胆汁。她也没有说,她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你有时间了就给我打打视频。”妈妈说。
“好,晚上回去我会和你打视频。”
挂了电话,沈岚把手机放在桌上。那通电话像是应付公式,机械化的对答。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其实她就在宿舍里。
她没有去军训。肠胃炎好了,但她的人没好。她好像开始厌食——吃了就吐,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她就不想吃了。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翻涌。
晚上,她打开QQ,给妈妈打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沈岚看到了自己的脸——瘦了太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凹陷,嘴唇发白。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来不及挂断了。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压抑着的焦急。
“军训嘛,累着了。”沈岚扯了一下嘴角,“瘦点还不好嘛?现在不都流行瘦吗?”
“你那身体从小就差,特别是高中后。”妈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多注意,长点肉抵抗力才好。也要多锻炼,但是篮球就别打了,你腿受不住。你要按时吃饭,不要躲懒就不吃。”
“知道了妈。”沈岚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一阵厌烦。
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厌烦,而是一种慢慢渗透出来的、像水渍一样的厌烦。她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那张她看了十九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她们在扮演着关爱子女的美好父母形象,而她也在扮演着听话乖巧的好女儿形象。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戏,她演了很多年了。
她不在乎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沈岚没有好转太多。
体重掉了二十多斤,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了八十多斤。她的新室友们都看在眼里。骄阳、莫止馨、小五——她们是真的把沈岚当朋友的。有时候沈岚躺在床上不想动,骄阳会把饭打回来放在她桌上。有时候沈岚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莫止馨会在外面敲门问她“还好吗”。有时候沈岚凌晨还亮着台灯发呆,小五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一句“早点睡”。
国庆节快到了。假期有七天,大部分人都要回家。
“这样,”骄阳在放假前一天晚上,坐在沈岚的床边,掰着手指头跟她算,“我回家,三号就回来。我刚刚买了点东西,你要按时吃。”
她递给沈岚一个袋子。沈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泡面、零食、矿泉水,还有一条烟。
“给我的?”沈岚抬起头。
“对啊。”骄阳的语气很随便,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总不好好吃饭,吃了又要吐。国庆假期虽然长你又不回家,我担心你自己在宿舍熬不下去。”
“是的。”莫止馨从旁边的床上探出身子,“我先不回家,等骄阳来了我再走。真怕你晕过去。”
“我得回家去吃席。”小五正在收拾行李,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这次就不能陪你。你好好的,注意身体。”
沈岚看着手里的袋子,又看看她们三个。
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缓缓飘过。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甚至不敢确定那是温暖——因为那种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她差点认不出来。
“不用啦。”沈岚把袋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你们都安心回家去。我这么大个人能有什么事?我就是肠胃炎犯了,我会按时吃饭、吃药的。”
她花了好一番口舌,才把莫止馨也劝回了家。
三号就回来?不用。你们都回去。我一个人可以的。
最后,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沈岚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天白云。她盯着那张图片发了很久的呆,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要点哪里。
她想去床上躺着,但没有睡意。太安静了——整个宿舍太安静了。没有骄阳刷B站视频的外放声,没有莫止馨翻书的声音,没有小五跟家里人打电话的笑声。安静到耳鸣,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把音量调大。听着屏幕里的对白、背景音乐、枪声和爆炸声,她才觉得好了那么一点点。
她一向不爱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