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探头看了一眼,了然:"沈默啊?好学生。年级前几名那种,不怎么说话,但人不错。"
"他家哪儿的?"
"沈家村的,从这儿往东骑车十几分钟吧。家里种地的,好像还有两个兄弟。"王磊想了想,"他以前的同桌退学了,那个位置空了好久,正好你来坐。"
林炽没再问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跟林炽差不多高、但比他壮实一些的男生。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银链子,走路微微撇着外八字,气势摆得很足。
王磊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板寸头看到林炽,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脸上浮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哟,这不是林炽吗。"
林炽也认出了他——虽然人的样子变了,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某种劲头,跟记忆里那个光着脚丫子在河沟里摸泥鳅的小子隐隐重叠在了一起。站在几步外的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他的头发有些长,刘海快遮住了一只眼睛,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不知道是跟人打架留下的还是在哪儿磕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抹说不上是笑还是挑衅的弧度。
"赵大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王磊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在安城当你的城里人吗,怎么回来了?"赵大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慢,"小时候不是挺能的吗,城里混不下去又滚回来了?"
话不好听,但林炽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赵大宝话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旧日的不服气、这么多年没见的生疏,还有一点"凭什么你去了城里"的不甘心。
他笑了一声:"混不混的下去另说,反正比你强点。"
赵大宝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但还没等他开口,上课铃响了。
"放学别走。"赵大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人从林炽旁边擦了过去。
王磊松了口气,拉了拉林炽的袖子:"你别理他,他就那样。你俩小时候就不对付,他记仇呢。"
林炽拍了拍被赵大宝蹭到的肩膀,语气很淡:"没事。"
下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林炽睡了两节课,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有些发黄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刘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林炽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沈默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噪音跟他处在两个不同的维度。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然后工工整整地把答案抄到卷子上。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炽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几道细细的、浅红色的划痕——像是被玉米叶子划的。
这人跟他印象中的好学生不大一样。林炽在原来的学校见过不少成绩好的人,那些人大多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优越感,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比你聪明"。但沈默身上没有这种气息——他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争不抢,甚至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不挡任何人的光线。
林炽忽然有点好奇,这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默开始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好,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外走。
林炽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在教学楼门口被赵大宝堵住了。
赵大宝带了三四个人,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走,上天台聊聊。"
林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率先朝楼梯口走去。
天台上风很大,九月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热气了,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道。
赵大宝最后一个上来,把天台的门关上,顺手抄了门边一根不知道谁落下的旧拖把杆。
"林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回来找事的?"
林炽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放松:"我就是回来上个学。赵大宝,你至于吗?小时候那点破事你还记到现在?"
赵大宝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林炽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嘴又甜,大人都喜欢他。赵大宝从小就是个野性子,不服管,跟林炽打过无数次的架,从来没赢过。后来林炽一家搬走了,赵大宝终于不被人拿来跟他比较了,但他心里的那股气始终没有消下去。
现在林炽回来了,而且是灰溜溜地回来的。赵大宝说不上来自己是痛快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多一些。
"少废话。"赵大宝握紧了拖把杆,"你走不走?"
林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劲。他知道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控制不住——行动比语言有效多了。
他站直了身体。
"我不走。你想动手就来,别在那儿站桩。"
赵大宝冲上来了。
拖把杆带着风声砸下来,林炽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赵大宝的肋下。这一拳很重,因为他看到赵大宝的脸瞬间皱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下——林炽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赵大宝的脸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几个人想上来帮忙,但被林炽扫了一眼就没敢动了。不是怕他,是被他那副样子震住了——嘴角带着笑,但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大宝被打退了两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糙。
"行,还是那副揍性。"
林炽甩了甩手腕,没有说话。
赵大宝把拖把杆扔到一边,从地上捡起校服外套拍了拍灰:"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下楼去了。
林炽一个人留在天台上,靠着栏杆,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县城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昏黄色,低矮的楼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大宝在河沟里摸鱼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经常打架,但打完架第二天又一起去爬树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大概没有这种"打完就算"的规矩,但他不确定自己跟赵大宝算不算已经长大到不能那样的程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伤口被风刮得发疼——嘴角破了,颧骨上也擦破了一块皮。
操,明天怎么见人。
他坐在天台边上,用手背碰了碰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有马上下去。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发凉。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县城边缘的田野——秋天的田野正在慢慢变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放学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又像潮水一样散去。他听到有人在楼下喊某个人的名字,听到自行车的铃声和笑声,听到那些属于校园的声音——那些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声音。
很久没有一个人这样待着了。在安城的时候,他打完架也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天台,有时候是操场的角落,有时候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的死角。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软弱,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下走。
等他下到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走了。他往教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默。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等他。看到林炽脸上挂了彩,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热情。他只是伸出手,递了东西过来。
一包创可贴。
林炽愣了一下,没有接。
"给我的?"
沈默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着眼帘说了一句:"嘴唇上面,流血了。"
说完他把创可贴往林炽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炽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创可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药店两块五一盒的那种。
他撕开一片,对着走廊窗户上模糊的倒影,贴在嘴角那道小口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
"谢了。"他说得挺轻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林炽回了租的房子,那间在城西老居民区里的一居室。房子不大,里外两间,水泥地面,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卧室里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只老式衣柜。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是上一个租户走了之后没有人打扫过。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亮着。
他想起那盒创可贴,想起递创可贴给他时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创可贴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声张,不讨好。
好像就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流血了,你需要这个",所以就给了。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我是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林炽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沈默的人,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这归结为自己刚到新环境、对什么都觉得新鲜的错觉。他转身回了屋,关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外面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明天还要继续上课。那个叫沈默的同桌还要继续坐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对话。第一天就是这样平静地过去了——除了那场架、那盒创可贴、和那个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