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沈默依然是年级前列,林炽虽然没有进入前三十名,但已经不再是倒数的那一批了。刘老师在班会上报成绩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林炽同学各科都有进步,继续努力",林炽趴在桌上假装不在意,但沈默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握了一下。
下课之后,王磊从后排凑过来:"炽哥,你这次英语居然及格了?你不是说英语是你天敌吗?"
林炽靠在椅背上,朝沈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不是有个好老师嘛。"
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默,嘿嘿笑了一声:"你跟沈默现在关系是真好——天天一起放学,周末还串门,比我跟他认识两年多还熟。"
沈默正在写英语单词,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在那行"oasis"下面顿了一下。
"那是你话太多。"林炽说。
"我话多?我话多你俩倒是带我一起走啊——天天放学你俩骑得飞快,我在后面喊都喊不停。"
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王磊一眼:"你放了学要去篮球场打到天黑,我们等你?"
王磊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嘴毒",然后转身跟别人聊天去了。
林炽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某种默契——沈默会在别人调侃的时候替他挡一句,而他也会在沈默懒得说话的时候替他把话说了。没有人教过他们这样做,也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凝结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厚得可以走人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县一中初中部举办了一场冬季运动会。
说是运动会,其实就是体育老师马老师组织的"冬季三项"——拔河、长跑和跳绳。项目不多,但这是全校性的活动,从初一到初三每个班都要参加。
沈默被报了一个项目——男子八百米。
他拿到报名表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体育委员:"这个项目能不能换个人?"
"换不了,每个班必须出三个人。你、赵大宝、还有林炽,已经报上去了。"
"……我没练过长跑。"
"没事,八百米不长,跑完就行了。重在参与。"
沈默把报名表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想跑。他是知道自己跑不过别人——他的体能也就是中等水平,短跑勉强可以,长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林炽知道他被报了这个项目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八百米?你?"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林炽把水杯放下,使劲压住嘴角。"挺好的,重在参与。"
"你再笑一下试试。"
"我没笑。真的。"林炽板着脸,但眼睛里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沈默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当天晚上他在家里找出了那双已经穿了一年的旧运动鞋,把鞋底的泥刷干净,放在门口晾着。
运动会那天是个晴天,但气温很低,站在操场上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沈默穿着校服外套和那条不太合身的运动裤,站在八百米起跑线上,觉得风从裤管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旁边站着的是各个班报名的选手,个个看起来都比他壮实。林炽在第三道,正在弯腰压腿,动作舒展利落。他穿着短裤和长袖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跑鞋,跟周围其他选手的画风不太一样。
沈默觉得这场比赛的结果大概不需要跑就已经知道了。
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呼啦一下涌了出去。
沈默没有冲。他知道自己的节奏,上来就冲刺的话,二百米之后他就废了。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在人群中慢慢落到了倒数第二的位置。
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他的喉咙里,干冷干冷的,肺里像有砂纸在磨。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他已经落到了最后一名。操场上有人在小声议论,王磊在跑道边上喊了一声"沈默加油",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他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一下一下地迈着步子。他的呼吸声很重,但他没有停下来。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前面的选手都已经冲线了,他还在跑。操场上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本班的同学还在跑道边上,稀稀拉拉地喊着加油。
沈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的,在耳边回响。
他跑过终点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握着一瓶打开了的水。
他抬起头。林炽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穿外套——运动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
"喝口水。"
沈默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常温,是温的。林炽把水放在外套里焐过了。
"你第几?"沈默问。
"第一。"
"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又跑不了第一。"
林炽笑了一下,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们就这样蹲在跑道边上,一个刚跑完第一,一个刚跑完倒数第一,像两个刚结束完全不同性质的任务的士兵,在同一片战场上休息。
"你其实没必要报这个。"林炽说。
"体委报的。"
"你可以不去跑。"
"报了名就去。"
林炽偏头看着他。沈默的脸还是红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懊恼和沮丧,就像这件事做完就做完了,结果不重要。
林炽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跑最后一名,但他在跑的时候表情跟做数学题时没有任何区别。他不会因为"会输"就不做。
"下次我教你跑步。"林炽说。
沈默转头看着他。
"八百米有技巧的,不是光靠蛮力。"林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跑、呼吸、节奏分配——你刚才开始跑得太慢了,最后根本追不上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追上去。"
"那下次追一下试试。"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那瓶水还给林炽。
"你跑第一的人,教我跑倒数第一——传出去不丢人?"
"丢什么人。"林炽接过水,喝了一口——那瓶水刚才沈默喝过,他没有换一头,就那么喝了。"我教你是我愿意,关别人什么事。"
沈默没有注意到那个共用水瓶的细节。他正在弯腰系鞋带,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但王磊注意到了。
他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看着林炽和沈默蹲在跑道边上一人一口喝着同一瓶水,表情有些微妙。但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签到表上打了个勾。
运动会之后不久,班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叫刘明的男生,跟隔壁班的人打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刘明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隔壁班一个人插了他的队,他理论了几句,那人推了他一把。刘明没忍住,还了手,两个人就在食堂里扭打起来。食堂阿姨尖叫着去找了老师,两人被拉开的时候,刘明的嘴角破了,那个插队的男生鼻血流了一手。
刘老师气得不行,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训了一个中午,又让两个人写了检讨。刘明回教室的时候低着头,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闷声说了一句"没事",坐回座位就不再说话了。
沈默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林炽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炽走到刘明座位旁边,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说:"今天食堂那个事,我要是你我也忍不了。"
刘明抬起头,愣了一下。
"但下次别在食堂打。"林炽说,"被老师抓到的地方都不适合动手。天台就行。"
刘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打架很有经验?"
"还行。转学之前三天两头打。"
"那你怎么转学了?"
"因为在原校打得太多了被开除了。"
周围几个同学都安静了——这个话题属于大家都隐约听说过、但没人敢当面问林炽的事情。现在他自己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了。"
林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默看到了全过程。他没有评价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点——林炽在安慰人的时候,不会说"没事""别难过"之类的套话。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人"你不丢人""我理解你"。他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林炽在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学来的。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放学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沈默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跑——有人捧了一把雪在打雪仗,有人在雪地里踩脚印,有人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张着嘴接雪花,像个傻子,但笑得很开心。
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加入。他觉得雪没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下,每年都一样。
但他还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林炽从后面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那儿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不走?"
"走。"
他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雪还在下。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水,但路沿和树梢上还留着干净的白色。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冷冽的、清新的、像被洗过一样。
骑到一半的时候,林炽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弯腰从路边的冬青叶子上捧了一把干净的雪,捏成一个松松的球,然后——放在了自己头上。
沈默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林炽头上顶着一个雪球,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你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雪落在头上的时候,其实不怎么冷。"
"你头上又不是雪,是一团被手捏过的、快化了的——"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沈默沉默了两秒。
"不能。"
林炽把那团雪从头上拿下来,扔到了一边。但他笑得很开心——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他想让沈默看到他在笑的笑。
"你知道吗,沈默,你是那种——"他想了想,"看到下雪的时候会想到路不好走、会想到明天会不会结冰、会想到自行车会不会打滑——但不会想到'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