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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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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说我填那张表不只是为了T大——也是为了让你不用觉得必须考T大才能跟我去同一个城市——你会怎么想?"

林炽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是这句话。

"你怕我为了你考T大?"

"我是怕你为了我选了一条你自己没那么想走的路。"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车棚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有几只飞蛾在白炽灯管周围盲目地旋转着,翅膀偶尔碰到灯管,发出细小的"啪"的声响。早春的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么硬,但也不暖和。

林炽扶着车把站了好一会儿。他的指节发白又松开,重复了一次。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挑选过的:

"沈默。你有没有想过——T大体育学院本来就是我查了之后才决定要考的。你在我查之前就知道有那个学校吗?不知道。是我自己查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沈默没有回答。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你都没有跟我商量过。"林炽继续说,语速没有加快,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申请专项计划没有告诉我。你通过初审也没有告诉我。你一直在自己扛着你的那些决定——然后你告诉我你怕我走错路。"

沈默听着,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干了的车轮印上,没有移开。

"我不是在怪你。"林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松开了握在车把上的手,垂在身侧。"我只是——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车棚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一阵模糊的篮球拍地的声响——有人还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沈默握着车把,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习惯了。"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事实——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他本来的活法。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本来的活法",这是他十几年一个人扛下来之后变成的样子。从大概七八岁开始,他就学会了不在大人面前说"我想要"。等到上了初中,他已经彻底不会说了。

林炽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默的脸上画出一道清晰的光影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张脸上能看到他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暗的那半张脸上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知道你习惯了。但你现在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他跨上车,骑了出去。链条在齿轮上转动的声响很急促,比平时快。他骑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不是生气,是在逃。逃开那句"你现在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因为它刚好击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腿在用力蹬踏板,风吹在脸上有些凉,眼眶被风吹得发干。他怕他一停下来,就真的不再是一个人了。

林炽没有追上去。他骑上车,以正常的速度骑出校门。他的动作不徐不疾——解锁、上车、踩踏板,每一步都跟平时一样。他知道沈默需要时间。他也知道——沈默刚才那句"我习惯了"里面,装了很多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从很小就开始扛,扛到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扛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不累了。

他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叼着一根烟,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灰黑色的卫衣。那人看到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林炽。好久不见。"

林炽减速,一只脚撑在地上。他认出来了。赵大宝。初中之后就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的人——小时候一起在村里爬树掏鸟窝的交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见面不打招呼的关系。

赵大宝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骑来的方向——那是通往村道的方向。他弹了一下烟灰,语气随意:"我刚才路过车棚,看到你跟1班那个沈默在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怎么,你们俩挺熟的?"

林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车把上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早就抽了。"赵大宝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弹进排水沟里。他拍了拍手,走过林炽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俩的事,我听到有人在传。你自己小心点。"

他说完就走了。林炽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有人在传"。他知道在这个县城里,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他骑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想——不是想赵大宝,是想沈默。他怕那些话传到沈默耳朵里的时候,沈默会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二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有些疼。风从院墙的裂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冷冷的。他坐在石墩上,没有进屋。石墩是夏天用来洗衣服的,水泥表面冻得很凉,透过裤子能感受到那种冷。头顶是石榴树的枯枝,在黑暗里叉开成细密的影子,遮住了大部分星空。

他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被风吹得发僵,但他没有把手揣进口袋里。

他在想刚才在车棚里的对话。

他确实习惯了——习惯自己扛所有的事。从小学开始,他就是家里最"不用操心"的那个老二。大哥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去了镇上的一家汽修店当学徒,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弟弟年纪还小,上小学,作业要人盯着才能完成。他在中间,不声不响地考最好的分数,不声不响地自己填志愿,不声不响地计划着离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不是因为不愿意,是他从来没有在那个选项。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事是可以跟别人一起决定的。

但林炽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胀。像一间一直关着门的房间,突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他在夜风中坐了很久,久到手都冻僵了才站起来,走进屋里。手指僵硬得伸不直,他把手贴在暖气管上等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针扎一样的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心。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台灯,把那张T大的初审通过通知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经审核,你已通过T大学专项计划初审"。

他以前看这张纸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目标近了一步。但现在他看它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人。

他把纸折好,放回书包里,然后把手贴在台灯罩上取暖——灯泡的热度透过铁皮灯罩传上来,温温的,不至于烫手。灯罩上有一小块漆已经被烤得发黄卷边了。

他关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风声时有时无。他没有马上睡着,但也没有再想那些问题。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黑暗中另一个人的存在——不在身边,但在这个世界上。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还没有告诉林炽,那张专项计划的初审通过了。而开学之后,班主任会把名单报到学校去。然后,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不是害怕那个结果——是害怕那个结果来了之后,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的下午,有人在校门口拦住了一个骑着自行车正要出去的男生。那个人穿了一件灰黑色的卫衣,站在自行车棚旁边的阴影里。他问了一句:"你们班那个沈默,是不是报了专项?"被问的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灰黑色卫衣的男生没有追问——他松开手,让被拦住的人走了。然后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过名字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明天还要面对那个人。他不知道明天见面的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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