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冰敷一下就没事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右脚踝肿了一圈,踩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坐在床沿低头看那只脚——脚踝外侧肿起一块,皮肤发亮。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得缩手。
他那天没有晨跑。也没有骑自行车——他走路去的学校,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快半小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让右脚少受力。他咬着牙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沈默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到了他走路的姿势。
沈默的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两秒。
"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昨天训练扭了一下。"
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早读,但他在接下来的早读时间里,余光一直在注意林炽那只放在过道上的右脚。林炽把那只脚伸到了过道外面,大概是因为肿了之后塞在课桌底下不舒服。沈默看到了他脚踝外侧的肿胀。
他读课文的声音没有停,但他读的内容,有一个停顿那么短的时间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中午的时候沈默去了一趟医务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弹性绷带和一盒外用药。他把东西放在林炽桌上——没有解释,没有叮嘱,就是放下,走回自己的座位。林炽看着那卷绷带和那盒药,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回座位开始做卷子的沈默。他没有说谢谢。他把药收进课桌里。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还是用了那卷绷带——他自己缠的,缠得不太标准,但勉强能用。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把脚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一圈一圈地绕。绷带绕到脚踝外侧的时候他手重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放慢了速度,重新缠了一遍。缠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想着沈默中午放药时那个一句话没说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脚踝好像没有白天那么疼了。
但事情没有就此好转。两天后,脚踝的肿胀消了一些,但走路时仍然有痛感。校医说至少要休息一周。林炽急了——体测就在五月初,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他不能停训一周。
他开始偷偷训练。
白天正常上课,傍晚去操场做一些不上脚踝的上肢训练。但第三天他一时没忍住做了一次跳跃动作——落地时右脚先着地,疼得他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他做了一组引体向上之后,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他忘了右脚不能承重——右脚先着地,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整个人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没有人注意到他蹲在那里。他低着头,右脚的疼痛一阵一阵往上涌。他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
他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绷带已经被他自己拆了,脚踝的肿胀又比早上明显了一些。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他怕如果脚踝好不了,体测过不了,T大就没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的边缘,攥得关节泛白。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脚有点疼。"
他发出之后又后悔了。他不应该让沈默担心。但他已经发出去了。他看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撤回——最后没有。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等了一会儿。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沈默的电话打了过来。林炽接起来,那头的第一句话是:
"你在宿舍?"
"嗯。"
"开门。"
林炽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单脚跳到门口,拉开门——沈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呼吸有些不稳,像是骑快车赶过来的。他的刘海被风吹乱了,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怎么——"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刚好在你楼下附近。"沈默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管药膏。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校医说这个比校医院开的那种效果好。我托陈雨薇从镇上药店带回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他在把药膏放下的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林炽的脚踝。肿胀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他皱了一下眉——很短,但林炽看到了。
"没大事。"林炽说。"就是扭了一下。"
"你知道扭伤之后继续运动会怎么样吗?"
"——韧带损伤。"
"你知道还练?"
林炽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缠了一半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体测还有不到两个月。我怕赶不上。"
沈默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管药膏。他看着林炽低头的姿势——他见过林炽很多样子,打球赢了笑的样子、在天台上看夕阳的样子、骑车载他的时候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他很少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疼,是怕。是那种在黑暗里走夜路的人,害怕前面那盏灯忽然灭了的表情。
他没有说"你不用担心"或者"来得及"之类的话。他蹲下来,拿起那卷绷带,拆开林炽自己缠的那一半,重新开始缠。
他缠得很认真——从脚掌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缠到脚踝位置的时候,他视线掠过林炽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认出来了。初二那年秋天林炽转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坐在窗边的普通同学,从来没想过几年后自己会蹲在这个人宿舍里给他缠绷带。
他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把绷带绕完。最后一圈收好,把固定扣按平,然后站起来。
林炽低头看着他缠绷带的动作。他看到他后颈上有一点汗——是骑车赶路留下的。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这个画面就会碎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绷带被拉伸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沈默缠完之后站起来,把剩下的绷带和药膏放在桌上。"明天早上我来给你换。训练等脚好了再去。体测的事——来得及。"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计算过的事实。
林炽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卷被重新缠好的绷带——比他自己缠的整齐多了,包住了最需要保护的位置,松紧刚好,不会勒得太紧也不会滑动。他伸手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指腹触碰到那层布的纹理。
"你怎么会缠绷带?"
"初中的时候体育课扭过手,校医教过我。"
他说完之后拿起桌上的塑料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几天别自己偷偷练了。你要是再把脚弄伤了——我就不帮你缠了。"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林炽坐在床边,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蹬了一下地面,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向窗外。沈默正在楼下开自行车的锁,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开完锁跨上车,骑走了。
他转回来,低头看着脚上那卷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白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觉得,受伤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完全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