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应该还要等几天。"
"到了告诉我。"
"第一个告诉你。"
他们挂了电话。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他考上了——他用了六年时间,从初二到大一,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但他知道,让他走到这里的,不止是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坐下来,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下面加了一行字:
"录取通知书到了。T大法学院。法学。他没有用专项计划——他用自己的分数考进去了。那个人也考上了。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中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一颗长得特别大,颜色已经红透了,果皮薄的地方透出里面籽粒的饱满形状。
他站在那棵树下,伸手碰了一颗石榴——硬的,还没有完全熟透。但快了。
填志愿的前一天晚上,沈默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份专项计划的确认通知。他已经通过初审了。如果不走专项计划,凭他的分数可以直接报T大法学院——他在高考出分那天就已经算清楚了。他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印得很小,条款密密麻麻,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在办公室看到这份材料时的情景——班主任说"你的条件符合,但专业限制很严"。那时候他想的还是"只要能去T大就行"。现在他的分数够了,他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专业了。他握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七月的夜晚,蝉鸣声从石榴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模糊的深绿色,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没有用到它,也没有扔掉。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在本科批第一志愿栏里输入了"T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他检查了一遍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确认无误,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志愿提交成功"。
他松开鼠标,靠回椅背上。从初二那年林炽坐在他旁边开始——到高三毕业,一共六年。这六年里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喝。他母亲在客厅里择菜——一把翠绿的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择掉老叶和黄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她抬头问了一句:"填好了?"
"填好了。"
"什么专业?"
"法学。"
他母亲没有听说过这个专业,问了一句:"法学——出来是做什么的?"
"律师,法官——或者别的。"
他母亲沉默片刻,说了一句:"那挺好的,有出息就行。"
沈默没有解释律师和法官的区别。他端着那杯水走回房间。在他填好志愿后不久,林炽的消息就到了:"我填了T大体育教育。"
"我看到你的志愿表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拍照发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高兴:"你关注我朋友圈?"
"你发了我当然能看到。"
"那——你点赞了。"
"因为填得好。"
他们在电话里都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林炽挂掉电话之后翻回那条朋友圈看了一眼——沈默的点赞在十几个赞的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他看了很久。他把截图保存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沈默家的晚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个菜——他母亲知道录取结果后特意加了一盘红烧鱼。鱼是父亲下午去集市上买的,鳞片刮得很干净,煎出来的颜色金黄,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冒着热气。吃饭的时候他父亲喝了一点酒——一小杯白酒,倒得很慢,端起来的时候那只粗糙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在外面,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钱不够花了就打电话。"
"知道了。"
"跟同学处好关系。"
"嗯。"
他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咽下去的事情。那顿饭吃了比平时久一些——不是有人说了很多话,是大家都吃得很慢,像是不想让这顿饭太快结束。他母亲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夹了鱼又夹青菜,他的碗里堆得冒了尖。沈默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米饭的热气蒙上他的眼睛,在桌子下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地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人看到他眼眶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晚饭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远处田野里的蛙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首没有节拍的歌。他坐在那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着。夏天的夜晚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温热。他一共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院子里那只老猫正蜷在石榴树下的石板上睡着了,尾巴尖儿轻轻地搭在爪子外面。
站台上的灯是昏黄色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沈默站在林炽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小截。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重叠的影子,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他怕自己一直盯着看,会被林炽发现他在看什么。
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橘子味的,已经被压得很平整了。"这个给你。"沈默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糖纸。塑料纸在站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跟第一次在天台上接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把糖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已经攒着的另外几张——他用指尖一一数了一遍,一共七张。
火车开动的那一瞬,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滑。沈默看着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林炽还站在那里,没有挥手,只是站着。他的身影从一个大人的尺寸缩小成了一个点,然后被隧道吞掉了。沈默把头转回来,靠在座椅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面有七张糖纸。还有一张是刚才林炽塞给他的。八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