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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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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告诉我。我去门口接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那件泡在盆里的T恤迅速搓了两下拧干晾起来,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回去——从桌上拿了一瓶水,然后才走。

沈默到的时候,林炽已经站在校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看到沈默从地铁口走出来,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就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沈默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没有特别的话要说,没有特别的事要做。就是突然想来。

"吃饭了吗?"林炽问。

"吃了。"

"那走走。"

他们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走了一段。河的沿岸修了一条步道,种着两排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步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遛狗经过,偶尔有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一段之后,林炽开口了。他没有看沈默,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跟那条河说话:

"你上次说——你是认真的。"

"嗯。"

"那我也是。"

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炽。林炽也停了下来,站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河边的风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吹得像是近了一些,又像是远了一些。

"你也是什么?"沈默问。

林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上次在面馆没说完的话——你是认真的,那我也是认真的。不是'以后再说'的那种认真。是一直以来都是认真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拉链没有拉到顶的黑色棉服,站在十一月的河边,说出了一句他放在心里很久的话。但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更多——他说不出"我从初二就开始看你了。我坐在你斜后方,看你低头写字、看你转笔、看你冷的时候先缩左边肩膀。我了解你比了解自己还多。"他说不出这些话。因为说出来太吓人了。他不想让沈默觉得他是一个怪人。他只想让沈默知道他喜欢他——以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可以被接受的方式喜欢他。他花了五年时间学着做一个正常人:学会在看到沈默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攥紧拳头,学会在沈默没有回他消息的时候不要反复打开聊天框确认,学会不是每一条消息都必须立刻回复。他学得很辛苦,但他学得很好。好到沈默大概从来没有发现过他内心的那些翻涌——那些在地铁上看到沈默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并排走路时胸口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吞没的暗色浪潮。他总是笑着对沈默招手,说"这边",声音平稳,步伐从容。没有人知道他那件黑色棉服的口袋里,有一张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到快要磨破的沈默的照片——大一那年秋天他们在银杏路上散步时他用手机拍的。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在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拉上拉链,继续做那个阳光开朗的林炽。

沈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发现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句话的重量。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炽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站在河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河面上的水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远处有一对老夫妻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去握林炽的手,但他垂下来的那只手,离林炽垂着的手,比刚才近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们在河边走了来回,然后林炽送沈默到地铁站。分开的时候林炽说了一句:"以后想来的话——不用提前说。直接来就行。"

沈默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闸机。

回学校的路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地铁在隧道里穿行。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心里是满的。

那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不自觉地变高了。不是刻意的——有时候是林炽训练结束得早,坐地铁过来找沈默吃晚饭;有时候是沈默周末没有排班,去体育学院看林炽打球。没有人说过"我们要多见一些",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对方。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沈默在图书馆待到下午的时候,收到了林炽的消息:

"我在你学校了。你在哪?"

沈默放下书,走到图书馆门口。林炽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沈默出来,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顺路买的。"

"你学校到我学校——不顺路。"

"那就是特地买的。"

沈默接过那杯奶茶。纸杯是热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在那个十二月的傍晚里,像一个很小的、可以被捧在手心里的火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三分糖,去冰"——是他会选的那种。他没有告诉过林炽他喝奶茶要三分糖。但林炽记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不知道是从哪一次一起喝东西的时候观察到的。但他记住了。

他喝了一口——是热的,甜的,温度刚刚好。奶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暖了一下。他的手握着那个纸杯,指节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你记得我要三分糖。"

"嗯。"

"什么时候记住的?"

林炽想了一下:"上次你买奶茶的时候跟老板说了。我就记了一下。"

沈默没有接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路走了一圈。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默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半,还剩一半,温温的。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林炽问。

沈默愣了一下。这是林炽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林炽从来不问他读什么书——不是因为不关心,是他们以前的生活里,读书是一件不需要谈论的事。现在他问了。

"在读一本关于社会学的。"沈默说。"讲个人和结构的关系。"

"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你还看?"

"因为看懂了的部分很有意思。"

林炽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之后说:"那你下次给我讲讲——看懂了的那部分。"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林炽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自然——不是客套的那种"你给我讲讲",是真的想知道。

"好。"沈默说。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他没有写日期,只是写了几行:

"他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了。他说下次给他讲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听。但他说了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五站地铁要近一些。"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是十二月的夜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黑暗中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跟林炽谈论他在读的书。他以为那是两个世界的事,一个他的,一个林炽的。但刚才林炽问他的时候,他发现也许那两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远。

十二月中的另一个周末,沈默在体育学院看林炽打了一场训练赛。

他坐在看台的第三排,周围没有几个人。场上的运动员穿着分队的背心在跑动,球鞋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林炽在场上,他打的是后卫,控球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传球的时候目光不看队友的方向——用余光。

沈默看不懂篮球的战术。但他看得懂林炽在球场上的样子——专注、果断、不犹豫。他在场上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动作就是语言。他伸手要球的时候,手指动一下,队友就知道了。他突破的时候肩膀一沉,防守的人就被过了。那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无数个小时的训练堆出来的。那是林炽用汗水换来的东西,不是靠天赋白拿的。

比赛结束之后林炽从场上走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运动背心湿了一大片。他走到沈默面前,拿起放在旁边的那瓶水拧开喝了几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喘着气,看着场地对面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友。

沈默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灯光照在地板上,反射出来的光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林炽,走了",林炽应了一声"来了",但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又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

沈默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体育馆门口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默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运动服还没换,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肩膀因为刚刚剧烈运动完还在微微起伏。他想起初中那年第一次在篮球场边看林炽打球的样子。那时候他在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一样。现在他在想:这个人是他的。不是"想成为他"——是他在他身边,而他也在他身边。他们都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但这一点没有变。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了林炽旁边,跟他并排。

林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些——刚好可以让旁边的人不用加快脚步也能跟上。

那天晚上的风很冷,但沈默没有把围巾拉上去。他想让风吹一吹自己的脸。因为他脸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他自己也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在一家饺子馆吃了晚饭。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跟去年冬天林炽骑了四十分钟送到他家的那碗一样。沈默吃了一个之后放下筷子,看着林炽在对面低头蘸醋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寒假——林炽的自行车只有一个车灯亮着,在冬天的夜路上来回骑了那么多次。

"怎么了?"林炽抬起头,看到他没在吃。

"没什么。"沈默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就是想到去年你给我送饺子的事了。"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像是他也想到了那个冬天的笑:"那碗饺子怎么样?"

"好吃。"

"比这家呢?"

沈默嚼完那口饺子,想了一下:"比这家好。"

林炽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但他蘸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那种慢里带着一点满足。像是被人记住了一件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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