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前两个月,沈默觉得时间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做——恰恰相反,大二的课程比大一重了一倍,专业课的数量从四门增加到了七门,每门课的老师都默认学生应该在课后花三倍的时间来看书和写作业。他还在图书馆兼职,每周三天,周末还要去档案室整理剩下的那批旧论文。时间被课表和工作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那些被切割出来的缝隙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周三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坐五站地铁过来,在校门口等他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学校后门那条街找吃的。那条街上的小饭馆他们一家一家地吃过去,有的去了好几次,有的去了一次就再也没去过——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沈默有一次在那家店里吃到了头发,林炽比他还在意,之后每次经过那家店门口都要说一句"这家不行"。那个人会在周五晚上发消息问"明天有没有空",不管沈默回答"有"还是"没有",下一句都是"那我过来"。如果沈默说"有",他就过来一起吃顿饭;如果沈默说"没有",他就说"那我下周再来"。
那两个月里最常做的事情不是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是在一起吃饭,然后一起走路。从学校后门那条街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他们走了无数遍,走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家店的位置和每一盏路灯的距离。有时候路上没什么人,林炽会伸手碰一下沈默的手背——不是握住,是碰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旁边。沈默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但他走路的节奏会放慢半拍,让那个人的手能多碰到他一会儿。
有时候他们会在路上遇到法学院的同学,有人会问"这是谁",沈默说"朋友",林炽在旁边也不纠正。等人走远了,林炽会压低声音说一句"朋友?"沈默不看他:"不然呢?男朋友?"林炽没有再接话,但他走在后面的几步,笑了。那种笑沈默看不到,但他听得到——是从喉咙里压低了声音的、不想被人听到的那种笑。沈默听到那个笑的时候,胸口会热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烫的东西。但同时,热浪的背面也带来了一阵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冷:如果有一天林炽用这种笑对待别人呢?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压下去了,像把一根冒出来的线头塞回布料里。他不允许自己想这种事。林炽不是那种人。他告诉自己。但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林炽跟别人说话时是不是也在笑——在食堂里、在校园里偶遇林炽的队友时。他注意到林炽对很多人都笑,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这让沈默感到一种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痛。刺痛之后紧接着就是对自己的厌恶——你凭什么?他选择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把那些念头压到最底下,然后对林炽笑了一下,说"走吧,去吃那家酸菜鱼"。
但甜蜜是有重量的。不是压垮人的那种——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落在你肩上,让你走路的时候稍微慢下来一些的那种重量。有一天晚上沈默一个人走回宿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目光又偏向了左边——那是林炽平时走的位置。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但他知道自己的目光过一会儿又会偏过去。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甜蜜是真的,但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下面的药丸才是真正的味道。沈默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林炽回消息的速度,有时候很快,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比如林炽偶尔会说"今天跟队友出去吃了饭",他会在"队友"后面停顿一下,等他补一句"几个人",林炽说"五六个"。他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林炽当然有跟队友吃饭的自由。但他就是会在心里记下一笔。那些笔记在他的胸口里越堆越高,像秋天扫起来的落叶——你看着那堆叶子越来越大,但你不知道该把它们倒在哪里。
十月下旬的时候,沈默的法学院开始开放大三出国交流的申请。名额不多,全学院只有八个,要求GPA在3.7以上、语言成绩达标。沈默的绩点是3.8,语言成绩大一的时候就考过了。方瑜在课间看到他把申请表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申请?"他说"在看"。方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继续问,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的话,条件够。就看你想不想了。"
沈默把那张申请表夹在笔记本里,没有填,也没有扔掉。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把那张表拿出来看了一遍。申请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交流时间是下学年的一整年。去的地方是一所欧洲的大学,法学院有合作项目,课程他可以选,学分可以转。他在网上查了那所学校的资料——位于一座比T市小很多的城市,冬天很冷,常年下雨。他看到一张照片,校园里有一条河,河边的树在秋天的时候会变成金黄色。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他没有告诉林炽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去还是不想去。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十一月的时候,林炽的秋季赛季到了最忙的阶段。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在十一月中旬举行,赛前一个月是集训冲刺期,训练强度比暑假的时候还要大。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操,晚上七点才结束,回到宿舍之后连洗澡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跟沈默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每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次都见不到。
沈默知道他在忙。他没有抱怨——他自己也很忙。法学院的课业、图书馆的兼职、档案室的整理,加上他在准备一份学年论文,每天的时间也是填满的。他只是发现,当两个人都在忙的时候,那些被切割出来的时间缝隙里,对方不在那里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已经十二天没有见面了。
沈默在周六下午发了一条消息,问的是"你这周能休息吗",林炽隔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一个"不能"。沈默看着那个回复,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机翻了过去。他知道林炽不是不想见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但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知道是大脑的事,理解是胸口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正在下小雨,十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是冷的。他没有带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雨势,不大,没有大到需要等它停。他拉上外套的帽子走进了雨里。
雨淋了他十分钟到宿舍。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书桌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一会儿书,又看了一眼手机。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看手机。也不是在等什么紧急的消息——就是在等。等一个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
他没有等到。他合上教材,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件事——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等"过林炽的消息。因为那时候他们不需要等。见了面就是见了面,分开就是分开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需要靠一根电话线来确认对方还在。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等林炽的消息,是不喜欢自己变成了一个"在等消息的人"。他来T市的时候不是来等谁的。他有自己的书要读,有自己的路要走。但那个人在他的路上出现了之后,他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分心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林炽的消息。昨天晚上一点多发的一一张训练后空荡荡的体育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想你。"
沈默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他没有回"我也想你",他回的是:
"你什么时候比赛?"
"下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