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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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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在一家以前常去的餐馆碰面。沈默到的时候林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看手机。沈默走过去在林炽对面坐下,林炽抬起头看到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沈默注意到了那个动作——把手机翻过去。以前林炽跟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翻手机的。以前他们吃饭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有消息来了就看一下,然后继续吃。那种不设防的姿态在过去的某一天消失了,他不知道是哪一天。

"到了多久了?"沈默问。

"没多久。也就十几分钟。"

他们点了几道以前常吃的菜。菜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拿起筷子,但吃得都不快。沈默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跟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不是菜变了,是他好久没来吃了,已经忘了这道菜应该是什么味道了。他咀嚼的时候在想,这道菜是不是一直都这个味道,只是他自己变了,变得对记忆中那种"好吃"的感觉不再确定了。他嚼完之后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想确认一下——但第二次也吃不出跟第一次有什么区别。

"你在城北那边怎么样?"沈默问。

"还行。训练强度比省队大,但也能适应。"

"那个——新训练组?"

"嗯。队友都还行。有一个跟我住同一间宿舍,人也挺好。"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在咀嚼的过程中把那个"新队友是男的女的"的念头一起嚼碎了。他发现自己最近在做很多这样的事——把一个念头放进嘴里嚼碎,然后咽下去,假装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有话就说,不想说就沉默。但现在他的沉默不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审查。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一道痕。

沈默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个程序。一个是"他是林炽,我认识他十年了,他是我最亲近的人";另一个是"我不知道他每天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最近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开心的和烦心的事情分别是什么"。两个程序同时运行,但产生了冲突。第一个程序让他在林炽开口说话的时候觉得安心,第二个程序让他意识到这种安心可能是一种幻觉——他安心的不是真实的林炽,是他记忆中的林炽。真实的林炽坐在他对面,但他已经不认识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状态。说点真的——不是"还行"的事,是那些他一个人消化了很久的事。比如他上周在律所遇到了一个当事人,是一个跟沈默母亲差不多大的农村妇女,因为土地流转的合同纠纷来咨询。她坐在会客室里,双手握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布包,说话的声音很轻,问一句答一句,跟沈默母亲当年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样子几乎一样。他帮她查了相关的法规和判例,最后给了她一些建议。她走的时候说了很多声"谢谢",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低。沈默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还朝他点了点头。他站在电梯口,忽然想到了他母亲——想到了那年十四岁的秋天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暮色。他想把这件事告诉林炽。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这件事太长了——长到需要他从十四岁开始讲起,才能解释清楚那个当事人为什么让他那么难过。

他没有讲。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话和凉掉的茶一起咽了下去。

"你呢?律所怎么样?"林炽问。

"还行。最近在跟一个挺复杂的案子,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案子?"

"一个合同纠纷。标的额不大,但涉及的法律关系挺绕的。"

"哦。"

对话进行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下了筷子。他们发现他们正在用一种跟大学同学聚会差不多的语气聊天——每一句"还行"都在他们之间砌一块砖。那些砖越砌越高,高到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从砖墙的另一侧传过来,但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了。砌墙的人是他们自己。每一句"还行"就是一块砖。他们一块一块地砌,从大一那年秋天开始砌到现在,砌了快四年。

林炽放下筷子,看着沈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沈默握着筷子没有抬头。他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炽。他看着林炽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上有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没有刮干净。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了。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这张脸在改变,他看着它在改变,但他不知道这些改变是不是跟他有关。他以前能确定这件事——林炽的每一个变化都跟他有关。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有。很多。但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之后,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上忙。到头来还是我自己要想办法解决。"

林炽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默,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一种全新的"不需要他"的活法。那种活法里没有他的位置。不是被排除出去的,是自然而然地空出来的——就像一个人搬走之后房间里的空白,不是被清空的,是使用变少了之后慢慢形成的。他忽然想到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沈默有什么事情都会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他看不出来了。沈默的脸变成了一张成年人的脸——平静、得体、不露情绪。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沈默说。"但人都会变吧。你也会变。我俩都在变。只是我们变的方向不太一样。"

"我知道。"林炽说。"你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你也不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两个人都听清楚了。林炽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他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了一瓶啤酒。啤酒端上来的时候他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啤酒的气泡在玻璃杯里不断上升又破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音。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了。"

不是问句。是一个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次、终于决定说出口的句子。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同时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感觉——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不爱沈默了——恰恰相反。他太爱了,爱到每次看到沈默都会觉得心里有一只手在攥紧他的心脏。爱到他开始害怕自己。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控制不住,会对沈默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跟别人说话","你可不可以只看着我一个人"。他怕自己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爱他母亲的,爱到要控制她的一切,爱到把她逼走了,爱到这个家散了。他父亲后来从来不提他母亲。但林炽记得——他记得小时候他父亲喝醉之后摔东西的样子,记得他母亲坐在角落里哭的样子,记得那个家是怎么一点一点地碎掉的。他怕自己体内有他父亲的基因。他怕他爱一个人的方式,最终跟父亲一样——用占有去摧毁。所以他在感觉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选择退后。他选择去城北训练,不是因为那里机会更好——是因为如果他天天待在沈默身边,他会想要把他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不能那样做。他宁可让沈默觉得他不够爱他,也不能让沈默看到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他觉得自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而保护沈默的唯一方式,就是离他远一点。

沈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他真正地、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因为没有感情了,是因为"有没有意思"这个问题已经不适用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在"有意思"或者"没意思"的维度上了。它在另一个维度上——一种惯性。一种习惯了十年有一个人在身边的状态。那种状态不是快乐,也不是不快乐——就是"在"。而"在"本身是不是足够维持一段关系,他不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都在变。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正常的,还是说明我们不合适了。"

林炽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沈默。

"我有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训练完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然后我会想——算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反正也回不去。怎么想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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