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窗纸上的秋光均匀地铺开来。沈蘅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自己的面容。她从枕下取出那叠纸，翻开封皮，调拨单副本和三份签收单都在，一张不少。纸页边缘带着旧纸特有的毛糙，触在指尖上有一种确凿的实感。昨晚她就着灯又比对了一遍，确认那行字的每一处笔锋都对得上，才合上纸页，没有再翻第二遍。

她将纸叠好，收进袖中，按了按袖口的位置，确认妥帖了才放手。

白芷进来服侍时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没有多问，默默将茶盏换上，又将晨膳的食盒提了进来，搁在案角。沈蘅没有动，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又侧身看了一眼，确认那叠纸的边缘没有露出丝毫痕迹，这才起身出门。

长春宫外的甬道被秋晨的光线照得发白。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带着干爽的凉意。沈蘅走在甬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袖中的纸页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边角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腕。她不是第一次带着证据去见帝王，之前递底册、递签收单，递去的都是线的片段。这一次不一样，递的是锁死的节点。铁证并非无穷多，能拿到的就只有这一环，这一环扣不上就再也没有了。

养心殿前的石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当值的太监见她走近，躬身为礼，道了一声"宁嫔娘娘"。沈蘅报了来意，太监转身进去通传。

她站在殿门外等了一会儿。秋风吹动衣袖，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着那叠纸，指尖压着折痕处的边缘，没有松开。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沉香的香味，是养心殿惯常用的那一种。她闻到那气味，想起帝王夜访长春宫那晚，他身上也是这种沉香气。那时帝王说查了四年被堵了四年，她答应替他走最后一步。四个月了，她终于把这条线走到了头。

太监出来，侧身让路。

"宁嫔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窗上的明瓦滤去了晨光的锋芒，落在青砖上成了柔和的一片。帝王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她进来便合上了手中的折子。

沈蘅行至案前三步处，敛衽行礼。袖中的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动作也没有半点犹豫。

帝王没有让她多等。"平身。"

沈蘅直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从袖中取出那页调拨单副本，双手平端着呈了上去。

"陛下，臣妾有一件东西，请陛下过目。"

帝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伸手接过了那页纸。

纸页泛黄，边角有几道深折痕，几乎磨穿了纸面。帝王将纸展开，视线落在签收栏那行字上，没有再移开。

沈蘅开口，语速平稳，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兵部账上有一笔天启二年七月的药材，拨付写的是太医院，签收的是萧家北境私库的管事。签字人姓周，不是兵部的人，也不在太医院的名册上。"

帝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压在"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那行字上，顺着笔画的走势慢慢移过去，从起笔到收笔的每一个转折都走得仔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来回走了三遍，从"北"字的第一笔到"周"字的最后一勾。

沈蘅没有等，将那三份签收单从袖中取出，放在案角。

"这是天启二年七月和天启三年两份签收单。天启二年那份签收栏是空白的，与账册上缺失的记录对应。天启三年那两份签了字，签字的周姓管事笔迹与这张调拨单一致。臣妾比对过，起笔的锋芒和收笔的回锋走势相同，连外框的闭合角度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