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偏殿的炭火已经烧起来了。沈蘅踏进门时,混着沉水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和外面甬道上的秋凉撞在一起,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温热而不适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黏在脸上,拂不去。
殿内到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宫女们捧着茶盘穿行其间,杯盏碰撞的声响被地毯吸去大半,空气里有一种被压低的嗡嗡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沈蘅跨过门槛的一瞬,那些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她不是场中那个人,可能不会察觉。那短暂的一静从门口向殿内扩散,所到之处,说话的人住了口,端茶的人抬了眼。
随即那些声音又续上了,比方才更响一些,带着一层刻意的热度。
沈蘅垂着眼,往自己该站的位置走。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和入宫以来在甬道上练出来的尺寸一样,每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块砖面的宽度。
妃位的座次在左侧前列,座椅上铺的锦垫是暗红色的,和嫔位的青色坐垫不同。她走到那排座椅前,看见了属于她的那张,从左往右数第三张,在德妃下首。
德妃已经到了,坐在上首第一张椅上,低头看手中的茶盏。
沈蘅在她身侧站定,没有立刻坐下。按照礼数,她该等德妃先开口。德妃若存心晾她,她站着多久都不算错。
德妃吹了两下茶面,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头看她一眼。
"宁妃来了。坐吧。"
声音平平,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冷淡。
沈蘅侧身在那张铺着暗红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椅面比她坐惯的嫔位座椅宽出两指,扶手上雕着缠枝花纹,手臂搁上去时肘部恰好落在花纹的凹陷处。
坐定了。殿内又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那件银红色褙子上,落在她腰间的玉带上,落在那张与锦垫齐平的座椅上,移开。
坐在对面的严嫔率先开了口:"宁妃姐姐今日气色好,那身褙子上的绣纹是云凤针法吧?"
"严嫔眼力好,"沈蘅说,声音比入秋前哑了几分,"是云凤针,旧样子了。"
严嫔的笑意深了些:"姐姐穿着好看。"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声。沈蘅一一应了,话不多。严嫔方才那一声"宁妃姐姐",三日前还叫"宁嫔娘娘"。一字之差,从平级变成下级,严嫔叫那一声时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沈蘅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水烫,舌尖灼了一下,她没有动声色。放下茶盏时指尖在瓷面上停了一瞬,烫过的舌尖抵住上颚,那一点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座次的改变带来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原先坐在嫔位那一列时,抬眼看见的是对面妃位座椅的扶手和妃子们搁在扶手上的臂弯。现在坐在妃位这一列,低头看见的是嫔位那一侧椅面上的青色坐垫,和那些嫔位上的人端茶时抬手的角度。
她看见李嫔坐在第三张椅上,穿一件藕荷色褙子,比平日素净,垂着眼没有往这边看。
殿门口又有人进来,徐充仪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那排妃位座椅上,停了一瞬,走向嫔位那一侧。
沈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碰几上的茶点。左耳深处有细弱的嗡声,像一根弦拉在那里。她试着吞咽了一下,耳鸣没有消失。
有人在看她。一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没有移开。沈蘅没有转头去找,借着端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周贵人。坐在嫔位最后一排,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沈蘅放下茶盏时和她对了一瞬的目光。周贵人没有避让,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殿内的嗡嗡声低了一截。
皇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