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皇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是沈蘅亲笔,尽是零散的医方条文、药名串写,夹杂经络走向的标注。她从夜盗拿回的那页笔记上,拆出了七处可用的条目。
她看得极慢。
每看完一条,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一下,再抬眼默念一遍。"气血逆乱""神不守舍""如狂妄行""喜怒无常"。这些词从医理中拆出来,单搁一页纸上,她重新读了一遍。合在一起,指向的已是另一回事。
她搁下笔,把新抄的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叫人添茶,把纸折好,压在案角那叠空白仪程纸下面。纸是尚宫局领出来的存档纸,和夜盗留在沈蘅抽屉里的那张同一批。明日若有人查验来源,每一张都有记录可查。
皇后把沈蘅的那页原稿折好,放进案头一只上了锁的匣子里。钥匙收进袖中时,铜与布的摩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没有皱眉。
次日清晨,尚宫局掌事周氏奉召进殿。
皇后没有让她等太久。周氏跪在帘外,膝盖落在金砖地面上的声音很轻,衣褶在膝下仔细压平了。帘内递出一句话。
"宁妃娘娘近来操劳太医院的事,本宫有些担心。"
周氏垂着头,没有接话。
"听说她记性不大好了。"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本宫也是听人说的,昨日的方子,今日就忘了。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像找不着路。"
周氏的后背绷了一下。
"本宫没有亲眼见过。"皇后翻了一页纸,纸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但说的人多了,总有些道理。你平日和各宫走动得多,替本宫留意着些。"
周氏叩首。
"臣领旨。"
皇后没有再说更多。茶盏轻轻搁下,那是端茶的意思。周氏再次叩首,膝行着退到门槛处才站起来,倒退三步,转身出门。殿门在她身后合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她脸上迅速暗下去。
周氏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皇后的意思。皇后没有让她传话,没有让她编造,甚至没有指定她做什么。她只是被告知了一件"事"。至于她接下来"无意中"和谁提起这件事,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从角门出去,绕过大半个院子,走向井台。两个粗使宫女蹲在井边洗衣,手冻得通红。
周氏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捶了捶腿。
"周姐姐怎么走这边?"一个宫女抬头。
"昨夜没睡好,心里头堵。"周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凤仪宫那边听说宁妃娘娘这几日记性差得厉害,昨儿太医院送的方子,今日就不认得了。"
宫女眨了眨眼。
"我听了一耳朵罢了。"周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许是听岔了,别往外说。"
她转身走了。井边的水声停了一息,又响起来。
不到半日,这句话已经传到了洒扫上的人耳朵里。
廊下两个太监碰头,一个压低声音:"听说了么?长春宫那位脑子怕是有毛病了。"
"记不住事"另一个接话,"昨日的药方今天就忘,御花园转了半天找不着路。"
"还有人见她对着空处说话。"
"别瞎说。"嘴上拦了一句,眼神却已经变了。
两人各自散开,那句话在他们的脚步里继续往前走。
午膳时分,各宫偏殿的布菜宫女已经换了一个版本。
"听说了吗?宁妃娘娘脑子坏掉了。长春宫的人亲口说的,早上吃的药中午就不记得了,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墙说话。"
"那陛下知道吗?"
"凤仪宫在压着,怕传出去不好听。"
食盒掀开的时候,那句话跟着热气散了满殿。
傍晚,各宫主位在廊下等晚膳时,消息已经传到了另一个层次。李嫔站在人群边缘,指尖在袖中掐着袖口的绣边。她在等一个自然的时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