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槛处的人。
徐贵人跨进殿内,反手把门带上了。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响,在白芷守着的廊下传了一下,又静了。她没有等沈蘅开口,快步走到案前,呼吸还没平顺,领口歪着没来得及整。
“尚宫局的钱女官,调了沈府天启二年的旧档。”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紧,像怕多说一个字就来不及。
沈蘅的手指停在袖中那页存档纸的折角上,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徐贵人语速快,却不乱,“鹅黄衣裳那个人,托人递出来的消息。钱女官亲自去档案房提的调令,签单上写的理由是‘核查先朝官员荫封资格’。沈大人在天启二年尚在任上,档案归在在职官员卷宗里,这个理由,合规。”
沈蘅的手指压在纸面上,那道压痕的位置她已经烂熟于心。她没有打断。
“那个人说,钱女官在档案房翻了半个时辰,没有只翻荫封资格那一栏。她翻了整卷。沈大人的任免记录、考功评语、丁忧起复的时间、最后一次奏对的内容摘要,全翻了。”
徐贵人说完,才把气息沉下去。她站在案前,没有坐,一只手撑着案沿,指节泛白。
沈蘅把袖中的手抽出来,搁在案面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但她面色没有变化。
“她翻天启二年的档,”沈蘅的声音很平,“不是查荫封。”
“不是。”徐贵人接得很快,“荫封资格只需要看最后一页的批注。她翻的是全文。”
天启二年。父亲还在任上。那一年边关的军报还没开始出事,弹劾的折子也没到最密的时候。钱女官要翻的是档案里那些人名、地名、官职调动。拆开了重新拼,能拼出另一张图。
徐贵人等了三个呼吸,见她不说话,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个人还听见一句。钱女官走的时候跟守档的文吏说了一句:‘宁妃娘娘的父亲,在天启二年之前,跟太医院的徐太医有过往来。’”
沈蘅的目光从烛焰上移开。
徐太医。天启二年。父亲的档案里,不该有太医院的记录。除非档案里夹了别的东西。
“那个人亲耳听见的?”
“是。她当时在隔壁排架,隔了一层板壁。钱女官声音不大,但她站的位置正好贴着那道墙。”
沈蘅没有追问。鹅黄衣裳那个宫女,从西角门消失之后,就转入了徐贵人的暗线。一年多来没再暴露过,能活到现在的线人,不会听错。
太阳穴深处跳了一下,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刺。她把目光落到茶盏上,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皇后要查的,”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我的父亲。”
徐贵人的目光动了一下。
“是太医院。”
徐贵人没有接话。灵枢医典里的那页批注、外祖父的签名栏、父亲被贬前最后一封家书里那句“医书已托人带入京”,一瞬之间在她的脑子里排开,像拆散的骨牌一块一块找到了位置。
皇后查的不是她在宫里的记忆。皇后查的是她入宫前,她的家世、她父亲的人脉、她外祖父的遗产。皇后要从根上挖。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沈蘅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瞬。
“那个人,”沈蘅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还在原处?”
徐贵人点头:“还在。日子比从前更难熬一些,但没被人发现。钱女官提完档之后,档案房那边没再有人去动过那道门。”
“她怎么把消息递出来的?”
“尚宫局后廊,夜交班的时候。她趁换岗把字条塞在白芷今日送去浣衣局的包裹里。白芷不知情,只当是寻常送洗衣裳。”徐贵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臣妾也是今早拆包裹才看到。”
沈蘅的目光在徐贵人脸上停了一息。白芷不知情,这是对的。知道这条线的人越少越好。
“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徐贵人摇头:“就这些。字条上只写了一行:‘钱提天启二年沈档,言及徐太医。’”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触到袖中那页存档纸的边缘,又松开了。父亲和徐太医的往来她入宫前就知道一些,父亲被贬那年徐太医刚被逐出太医院不久,两人在那之前有过书信,但她从未见过内容。如果那些东西落到了皇后手里,指尖在袖中收紧了。
还不确定。钱女官翻到的是什么,皇后看到了什么,她都不确定。
但她必须假定最坏的情况。
“宁妃娘娘。”徐贵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唇语,“臣妾多一句嘴。您入宫前的事,还有别的知情人吗?”
沈蘅抬起眼。
徐贵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那目光里的恐惧,是替沈蘅担的那一种。
沈蘅没有回答。她重新把目光落到烛火上,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没有风,没有晃动。
“有。”她说。
徐贵人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廊柱,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收紧。
“你回去的时候,”沈蘅说,“走东侧门。”
徐贵人点头,没有多问,整了整衣襟,站起来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比平时规矩,没有多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