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垂下眼睛。
程序内翻案。不出手,不沾血,不提皇后一个字。李太医选的路,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干净。
“为何帮我?”
李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袖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本簿册上。
“臣的师父是天启二年的老人。”
就这一句。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臣只是做了师父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沈蘅没有再问。
第三日清晨,内务府的值房收到了太医院送来的文书。
连同文书一起送到的,还有天启四年先太后赏赐存目的副本。装订线完好,封口处盖着太医院的印章。
值房的文书看了两遍,没敢做主。呈到主事案上,主事又看了一遍。
银锞子的编号、缎匹的品名、封条上的笔迹日期,与尚宫局报上来的失物清单逐一比对。三处吻合。
主事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来源有据,非盗窃所得。归档。
值房的文书把批文送到暴室时,掌事女官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接过批文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放到案上,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放人。”
沈蘅到暴室门口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徐贵人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赤着脚,头发松散,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沈蘅,没有说话。
沈蘅也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徐贵人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站得很直。
她迈过门槛时脚步没有迟疑。踩在甬道的石板上,十一月的凉气从脚底渗上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芷把一件斗篷递过去。徐贵人接过来披上,拢了拢领口。
“走吧。”
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
沈蘅走在她身侧,没有扶她。
从暴室回永寿宫的路,要穿过两条甬道、一处穿堂。
一路上有洒扫的宫人,有提着食盒的传膳太监,有抱着簿册匆匆走过的文书。每一道目光都在她们身上停一停,又移开。
穿堂的风比甬道里大。徐贵人的斗篷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动作稳当,没有抬头去迎那些目光。
徐贵人不需要扶。她走在石板路上,脊背笔直,像一个赴宴归来的人。
徐贵人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数脚下的石板。
安置好徐贵人之后,沈蘅回到长春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白芷点上灯,退到门外。
沈蘅坐在窗边,看着那盆素心兰。花开到第四日,边缘开始卷曲,花瓣上透出细小的枯斑。
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
“主子,凤仪宫那边,今天下午有人去了太医院。”
沈蘅没有动。
“说是替皇后娘娘取安神的方子。”
白芷顿了顿,补了一句:
“去的是掌事女官身边的人。”
沈蘅的目光落在素心兰的花瓣上。那片枯斑在灯下扩大了一线。
不是猜的。她派人去了太医院,走的是掌事女官的路子。去确认李太医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太医院这条人脉,已经亮了。
沈蘅想起李太医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多一笔和少一笔,没有分别。
他心里清楚。从接下乌头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他还是接了。
但皇后也已经看到了下棋的人。从今往后,李太医在御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方子,都会被凤仪宫放在灯下检视。
沈蘅的手指贴在窗沿上,木头的凉意透进骨节。她没动。
素心兰的影子在灯下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