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长春宫接到了旨意。
一道正式的中旨,由内廷承旨太监捧出,四名禁卫随行。仪仗规制不高,却足以让整条甬道的宫人跪了一地。
沈蘅在正殿接旨。
十一月的晨光从殿门两侧透进来,落在青砖上,白得寡淡。
她跪在最前面,身后是长春宫上下十几名宫人。
衣料摩擦的声响依次落下,像潮水退去时碎石露出的声音。
太监展开圣旨,宣纸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宁妃沈氏,协理六宫以来,处事虽有章法,然近日涉事内务府批文复核,虽查无徇私,终属逾界。着暂缓协理六宫事务,所涉协理之权暂由皇后署理。宁妃闭门思过半月,静思己过,以正宫闱。”
太监念到“暂缓”时,尾音在空气中悬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身后的宫人不会察觉。
但沈蘅听见了。
那个轻到几乎没有的停顿,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涟漪还没有散开就已消失。
他在等她反应。
她没有动。
跪姿端正,脊背笔直,衣料的褶皱沿着膝盖的落点均匀铺开。
她没有急着应答,没有争辩,没有抬头,让殿内的安静多停了两息。
她开口了。
“臣妾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她直起身,接过圣旨。绢料的冰凉透过布料压进掌心,细密而沉。
站起来时膝盖骨缝里窜过一瞬刺痛。
昨夜跪在养心殿青砖上留下的损伤还没有消。
她没有扶任何东西,站直了,捧着圣旨,垂目立在殿中。
承旨太监合上空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隔着三步的距离,他望着她的眼睛。
沈蘅抬起眼,与他对上。
殿内安静了一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太监躬身退了一步。“宁妃娘娘,皇上说了,这半月您不必到养心殿请安,好生将养。”
沈蘅听懂了。
那句话里的”不必”,是”不见”的意思。
帝王不想见她。
这道旨意不是处置的结论,处置本身就是结论。
他把距离拉开了。
用一道正式的中旨和一整个早晨的沉默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当面解释的机会,没有回转的空间。
“谢皇上体恤。”
她说完,转身走向内殿。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保持着一贯的挺拔。
两侧宫人跪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看她的脸。
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她走进那片光线里,背影在门框处顿了一瞬,没入廊柱的阴影中。
白芷跪在廊下的角落里。
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沈蘅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门帘晃了晃,垂落下去,恢复静止。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圣旨在沈蘅身前,绢面冰凉,没有一丝折痕。
凤仪宫中,皇后正对着镜台梳妆。
传信的女官站在屏风外,低声将长春宫的消息说了。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妆台上的玉簪,对着铜镜比了比位置,插进髻中。
玉簪穿过发丝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
女官退下后,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仍是那副得体的浅笑。
她抚了抚袖口的褶痕,指尖在布料上多停了一息,又松开。
长春宫内殿的门在沈蘅身后合上。
殿内没有点灯。
晨光从窗格的纸间透进来,落在青砖上,颜色偏冷。
炭火还没有生起来,空气里带着一夜积存的潮气,从地面漫上来,贴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凉。
沈蘅在门后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