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门被推开时,沈蘅正坐在案前。
午后日光从门缝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绣鞋踩过光带的声音很轻,靴声在后,脚步压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刻意的。
她没有立刻抬头。膝上摊着一卷太医院脉案,手边搁着笔,笔尖的墨在半盏茶前就已经干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干涸的褐色,药渍,从太医院带回来的,止血散混着血,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来人停在门槛内三步的位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一滴,又一滴。
沈蘅把脉案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那道干涸的药渍蹭在纸上,留下一道淡褐色的痕。她看了那痕迹一眼,没有擦,将掌心翻过来,继续看下一行字。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仪了。”
她搁下笔,起身行礼。动作不快,但也没有迟疑。裙摆从案角掠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案上的纸页没有动,只有笔架上的紫毫摇了摇。
帝王没有应她。
他站在那道光里,日光从他的肩侧穿过,在身前拉出一片阴影。刚从养心殿过来的,龙袍上的绣纹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大病初愈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姿已经稳了。
他看着沈蘅。
从太医院匆忙离开,到这间长春宫正殿看到她,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从太监口中得知她这几天每日都去太医院,但亲眼见到和在耳里听到是两回事。
案上摊开的物什落在他眼里:三卷脉案,两本药方册,一封未封口的回执,笔架上挂着的笔尖还是干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里落下去,起了一圈波纹,沉了。
“太医院送来的旧脉案抄本,”沈蘅答,“臣妾前几日借了几卷,还没看完。”
她没有说借来做什么,也没有说太医院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帝王走近了一步。靴尖踩在光带边缘,停在案前三尺。
“你倒是在这里坐得住。”
这句话的语气不好判断。不是质问,不是夸赞,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陈述,不小心说出了声。
沈蘅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的大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侧那道干涸的药渍。褐色的细屑落下来,落在案角的纸上,像一小撮碾碎的红土。
帝王看着那动作。
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一下,两下,手在做着一件不需要脑子去管的事。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搓。
“太医院这几日忙吗?”他又问。
“忙。”沈蘅答,“李太医接了一个跌打伤患,臣妾在旁边搭了把手。”
她的话很平淡,没有自谦,也没有邀功。
“止血的时候沾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那团褐色,“没来得及洗。”
帝王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走到案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摊开的脉案。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有些地方有朱砂圈点,她自己点的标注。
“你点的?”他问。
“嗯。肺经病症的几处关窍脉象特征,臣妾勾出来方便对照。”
帝王没有评价。
殿内陷入一段沉默。铜漏的水滴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门口的太监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沈蘅站在那里,没有找话,没有解释自己没有消沉的原因,没有说自己有多忙。
她只是站着。
帝王的指节在案角叩了两下,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以为你会消沉几日。”
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看她,话落在案角那卷脉案上。语气仍然是平的。
沈蘅沉默了一瞬。
“臣妾没有时间消沉。”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太直了。但收不回来了,也没有打算收。
帝王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她。日光在她半边脸上,安宁的。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叠在身前,站姿端正,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收拢肩胛,也没有刻意挺直。
她的指尖又开始搓那道药渍。
帝王忽然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卷脉案。翻了两页,看见中间夹着一片干透的艾草叶。叶片枯黄,叶脉清晰,夹在脉案中当作书签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