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先头几位老臣将承乾帝的怒火都泄出去了。
这几件皆是秦寅被驳回的朝务,与她今日所说出入不大,唯一添上几位地方直隶和河道总督的名字,本也该他们咎由自取。
她并非帝王也不需要考虑官职上下牵动的其他人,无需权衡利弊,将所犯罪证呈上便是。
散朝那一刻,众官手脚麻利蜂拥而出,宛如死里逃生,脚下生风。
宋云辞无人结伴,独自离宫,背上一层冷汗,站到太阳底下,身心疲惫,精神却很亢奋,前面是三五成群的官员,未曾提及今日朝上之事一句。
宫中行走行事,都是再谨慎不过,惜命不过的。
通往宫外的青石板路上,铺洒着艳阳穿过枝桠投下的细碎光斑,阳光带着暖意。
百步外,秦寅一身枣红蟒袍站在长道上,路过的官员皆躬身行礼,而后匆匆离开。
宋云辞走近:“殿下在此等我?”
“当然。”秦寅走在她身侧:“柳乘风说要去法华寺上香,便想你也一同去拜拜。”
“殿下是要去请个转运符,愿能时来运转。”
“我不信这个,你替我请。”两人又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马车上摆着几样糕点,宋云辞起早上朝,只喝了一碗清粥,此时已经消化干净,桌上的水晶糕看上去很有食欲,连着吃了两块。
“黏腻的吃食还是少吃,待会儿回家吃午膳,准备了你爱的焖杂鱼。”
“好。”宋云辞掏出帕子擦嘴角沾上的糕点,感念秦寅这份心意。
“等去法华寺,我替你求个上上签,愿殿下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秦寅低声笑了,优哉游哉地开腔:“那就多谢宋大人了。”
即使宋云辞准备得再充分,大殿上回答得再天衣无缝,还是成为五皇子和七皇子的眼中钉。
下值后,宋云辞还未从位置上离开,两位内阁同僚近前。
平日里,宋云辞自绝于群臣之外,亦不被同僚所融,先头升任内阁学士,见她面冷不与众人同流合污,还不孝敬上级,轮流规劝不成,便暗中排挤打压,后见她被圣上重用,干脆将她摒弃在内阁群臣外,同僚间始终不温不火。
“宋大人着急走?”
说话的人穿着与她同色的绯色官服,捧着茶杯,面黄干瘦,眼窝深邃,皮贴着骨头,瞧着像是一节长虫的竹竿。
宋云辞看着他没说话,与不熟悉的人,她向来不需要客套。
两人一高一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宋大人前两日在朝堂上的风采令在下佩服,犹记得河道总督是圣上当年亲封,未曾想,数年过去成了如今这般冒进之人。”
宋云辞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此人仿若察觉不到不受待见,自顾自说着:“宋大人的对策看上去不是随口一提,有理有据定然是下过功夫的,两地距离较远,没有月余也查不出吧。”
“可是,月余前圣上龙体欠安,难不成,宋大人未卜先知,知道陛下会有此一问?”
话绕来绕去,终于说到点子上。
他是谁的人不重要,宋云辞的立场所有人都清楚,就像秦寅说的那样,当她成为太子伴读那一刻,宋家、将军府,就已经是太子一门。
宋云辞在朝堂上,都得称呼她一声宋学士,或是宋大人,就算官职比她高的,也要对她三分客气,不轻易得罪。
此人无状,仗着背后有人撑腰。
宋云辞冷眼瞧他,自下而上,带着几分孤高蔑视,学着秦寅桀骜的语气:“你我非亲非故,非师非长,怕是没有立场交浅言深。”
她一向以好脾气在朝中办事,猛然间说话咄咄逼人,还真将人唬住。
不等那人还想说什么,宋云辞已离开内阁。
天气炎热,下值比往日要早,宋云辞喜爱吃冰酪,太子府的后厨便常备着。
换下厚重的官服,穿一件绵衫坐在阴凉处捧着冰酪小口吃。
“听闻今日有人给你找不痛快?”秦寅从外面回来,握着她的手,就着她的勺子将冰酪吃进口中。
不惊讶他消息灵通,宫中谁的耳目都有。
“也没不痛快,不值一提。”宋云辞明枪暗箭见识得多了,刚入朝为官时,那些刁难多到难以想象。
“是五皇子的人,故意恶心你罢了,我找人教训过了,这两日你不会再看到他。”这种小事,秦寅交代一声,底下的人就知道怎么办。
“你没将人打死打残吧?”宋云辞不放心他,怕他下手不知轻重。
“放心,就是套上麻袋找没人的地方给几棍子。”
死不了就好。
宋云辞手上拿着秦寅用过的勺子,被他挑眉看着,那样子仿佛她敢嫌弃,就直接过来帮她。
鬓边一滴汗顺着面颊滑下,冰酪上铺着奶白的牛乳和几样花生碎葡萄干,用勺子搅合在一起,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忽略方才被秦寅用过这件事。
她一个穿书的,有什么好害羞。
秦寅满意了,去后厨也端出一碗,两人并排坐在阴凉处吃冰酪。
承乾帝只坚持上了一回早朝,后又病倒,只每日抽出两个时辰在东暖阁处理朝务,秦寅暂时沉寂下来,朝中事务有宋云辞盯着,五皇子和七皇子掀不起浪花,顶多去承乾帝面前刷一波父子亲情。
朝务翻来覆去还是老样子,上面的人看到的是总结,下面的人看到的是细枝末节。
承乾帝倒是想要给五皇子和七皇子出头露面的机会,只不过,几回都被宋云辞抢先。
“回圣上,附属国进贡可去奢留实,多要铜铁、优质木材等关于储备的物资,规定路线,沿途设置驿站和关卡,既能保护使团也能掌控商道。”
“有关汛期,可要求附属国船队自带压舱石,靠岸后,把巨石用于修筑堤坝。”
“每年固定时间封山育林,严禁烧荒,为长远打算。”
这些五皇子和七皇子晚说一步,错失时机,再说些什么,也显得空泛,不如宋云辞的,气得牙痛。
可实施的政策就那几样,只不过换个说法穿件新衣,不仅宋云辞知道,其他官员也都知道,毕竟能到东暖阁上奏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只不过善于藏拙,不愿当出头鸟。
宋云辞在高调招摇这方面,有秦寅耳濡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