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市局专案组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所有外勤队员全都出去落地排查线索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宋时笙和周亦瓛两个人。桌上摊满了陆湛的个人心理侧写报告、历年相似失踪案卷宗、还有整理出来的排查名单,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张桌面。
宋时笙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可肩膀的弧度却透着藏不住的垮态。他从天亮忙到深夜,一整天都在沉浸式拆解陆湛的扭曲人格,深挖对方病态的原生创伤和犯罪动机,高强度的精神输出,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更难熬的是,身体里的戒断反应从来没有停过。
白天精神高度集中,强行压下了所有不适感,一旦工作节奏放缓,那种磨人的煎熬就瞬间席卷全身。不是剧烈的绞痛,是绵长的、磨人的酸软和心慌,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缠得人喘不过气,一点点蚕食着他所有的意志力。
他指尖微微发颤,捏着笔的力道越来越松,最后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周亦瓛就坐在他斜对面,一直默默看着他,把他所有强忍的疲惫和难受全都看在眼里。他全程没有打扰,等宋时笙彻底停笔,才轻轻开口。
“写不动就别写了。”
宋时笙抬了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还有最后一部分收尾,把陆湛的行为预判写完,外勤那边排查才有精准方向。”
“剩下的我来整理。”周亦瓛起身走过来,伸手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笔,“你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正常人的精神和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宋时笙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指尖,沉默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这个案子特殊,陆湛的心理太隐蔽,一点偏差都不能有。我不亲自收尾,我不放心。”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没办法保证精准判断。”周亦瓛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时笙,你是侧写师,不是铁人。精神透支叠加戒断反应,你的判断力会出错,强行撑着,只会适得其反。”
宋时笙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起身。
他太清楚这个案子的残忍,多拖延一天,就有可能多一个无辜的受害者。陆湛藏在暗处,偏执又疯狂,只要没被抓获,就随时会再次作案。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可身体的痛苦不会因为他的坚持就消失。
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心跳忽快忽慢,四肢发软发麻,连坐着都觉得费力。脑子里一半是凶案现场的蜡像、标本、驯化酷刑,一半是戒断带来的濒死空虚,两种极致的煎熬交织在一起,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微微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了闭眼。
周亦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轻轻蹲在他身侧,视线和他平齐。
“很难受?”
宋时笙闷闷的应声:“嗯。”
“是疼,还是虚?”周亦瓛追问,伸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他。
“不疼。”宋时笙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疲惫,“就是熬得慌,心里空,浑身没劲,脑子也乱。白天分析案情的时候还能撑住,一闲下来,就撑不住了。”
周亦瓛指尖贴着他的脉搏,能清晰感受到紊乱不稳的跳动,眉头瞬间皱紧。
“戒断反应叠加重度精神疲劳。”他低声道,“医生早就说过,戒毒最忌讳熬夜、高压、精神内耗。你现在三样全占了。”
宋时笙缓缓睁开眼,眼底没了白天的冷静理智,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脆弱。他抬头看着周亦瓛,语气带着一点近乎无助的坦白。
“周亦瓛,我有点不想熬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周亦瓛心上。
他从来没有从宋时笙嘴里听过这种话。哪怕之前毒瘾发作疼到浑身发抖、彻夜难眠,哪怕被毒素折磨得情绪崩溃,宋时笙从来都是咬牙硬撑,从来没有说过放弃。
周亦瓛的声音瞬间放得极致温柔:“跟我说,怎么不想熬了?”
“太累了。”宋时笙眨了眨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白天要逼着自己代入凶手的病态心理,去看最扭曲的人性,拆解最残忍的作案方式,每天都在接触黑暗。晚上还要受戒断的罪,身体和精神,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我每天都在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伪装坚强,把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全都吐露出来:“破案要熬,戒毒也要熬,两件最累的事压在一起,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
周亦瓛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抚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
“我知道你累。”他字字清晰,温柔又坚定,“我全程都看着的。看着你白天顶着精神高压拆解案情,拯救潜在受害者,晚上独自扛着戒断的炼狱,没人替你分担半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是我怕。”宋时笙看着他,眼神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惶恐,“我怕我撑不住的时候,毒瘾先把我打垮。我怕我精神错乱,判断失误,耽误了案子,放跑了陆湛,再有人因为我的失误遇害。”
“我更怕,我熬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失败。”
这是宋时笙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一边要对抗生理上的毒瘾依赖,一边要维持绝对清醒的理智侦破案件,双重高压日夜碾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周亦瓛看着他眼底的迷茫和疲惫,轻声安抚:“不会失误,也不会失败。有我在,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你保证不了的。”宋时笙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力,“毒瘾在我身上,不受你控制,也不受我控制。它说来就来,说折磨就折磨,我根本掌控不了。”
“那我就陪着你一起扛。”周亦瓛没有丝毫犹豫,“你掌控不了的,我帮你控。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顶。你不用一个人熬所有东西。”
宋时笙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鼻尖微微发酸。
连日积压的疲惫、痛苦、迷茫,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他不是矫情,也不是脆弱,是真的太久没有松过一口气了。白天是专业冷静的侧写师,扛着整个案子的心理突破口,晚上是被毒素折磨的普通人,独自承受无人知晓的煎熬。
双重身份日夜拉扯,早就透支了他所有的承受力。
“我有时候真的想,算了吧。”宋时笙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的沙哑,“不戒了,也不硬撑着破案了。就放任自己,至少不用这么累,不用日夜煎熬。”
周亦瓛听到这话,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住,疼得厉害。
他太懂这种心态了。戒毒的人,最容易在极度疲惫的深夜萌生摆烂的念头。放弃只需要一瞬间,轻松又安逸,坚持却需要日复一日剥皮拆骨的煎熬。
他没有指责宋时笙,没有说教,只是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温柔地锁住他的眼睛。
“我不劝你坚强。”周亦瓛轻声说,“你可以累,可以抱怨,可以偶尔想放弃。你是人,不是机器,你有权利觉得难熬。”
宋时笙怔怔看着他。
“但是时笙,你听清楚。”周亦瓛的语气慢慢沉下来,温柔却无比坚定,“你可以暂时累,暂时松懈,但绝对不能真的放弃。你熬的所有苦,都不是白费的。”
“你熬戒毒,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以后能彻底摆脱毒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熬案子,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是为了终结陆湛的罪孽,不让更多人坠入地狱。”
宋时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湿意。
“我知道很难。”周亦瓛继续耐心跟他说,“全世界最难熬的两件事,戒掉心瘾、对抗黑暗,你现在同时在做。换任何人来,都未必能撑到现在。你已经比所有人都勇敢了。”
“可勇敢也会累。”宋时笙小声反驳。
“是,会累。”周亦瓛顺着他的话认同,“累了就靠我,不用硬撑。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坚强,在我面前,你可以脆弱,可以想偷懒,可以肆无忌惮说难受。”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人轻柔的对话声。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只有他们还困在无尽的煎熬和压力里。
宋时笙看着眼前一直温柔包容、始终坚定陪着他的人,心里积压的酸涩越来越满。他撑了太久的独立和坚强,此刻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主动靠近周亦瓛,眼神带着依赖和无助。
“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周亦瓛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疲惫到苍白的脸颊,再也忍不住。
他抬手轻轻托住宋时笙的后颈,动作温柔又克制,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在宋时笙没有丝毫躲闪、满眼信任的注视下,轻轻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亲吻。
没有慌乱,没有冲动,没有激烈的情欲。
只有极致温柔的安抚,和沉甸甸的心疼、坚定的爱意。
轻柔的触碰,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抚平宋时笙心底所有的焦躁、迷茫和疲惫。所有的煎熬、痛苦、想要放弃的念头,都在这个温柔的吻里,被慢慢抚平。
周亦瓛吻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停留几秒后缓缓分开,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别怕。”他低声呢喃,“我陪着你熬,熬多久都可以。”
宋时笙的眼眶彻底红了,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轻轻落在睫毛上。
“周亦瓛……”
“我在。”周亦瓛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微凉的眼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难受就哭,不用憋着。想放弃的念头有也没关系,我帮你压下去。你只需要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够了。”
宋时笙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我怕我坚持不住。双重煎熬,太磨人了。”
“那就我拉着你坚持。”周亦瓛语气笃定,“你破案,我陪你查案、护你周全。你戒毒,我陪你熬戒断、守着你恢复。所有难熬的时刻,我都在,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陆湛的案子难查,没关系,我们慢慢查,哪怕多熬几夜,我陪着你。毒瘾难戒,没关系,一次熬不住就熬两次,一天熬不住就熬很多天,我永远陪着你。”
宋时笙看着他真挚坚定的眼神,心里那股濒临崩塌的意志力,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摆烂、想放弃。太累了,身心俱疲,看不到尽头的煎熬,足以击垮任何一个人。
可这一刻,被人稳稳接住情绪,被人温柔安抚,被人坚定偏爱,他突然就又能撑住了。
“我刚才差点就认输了。”宋时笙小声坦白,语气带着后怕。
“我知道。”周亦瓛没有半点责备,轻声道,“人之常情。长期高压叠加生理折磨,产生放弃的想法是正常的。你能撑到现在,还能守住本心,就已经赢了。”
“很多人在你这个处境里,早就彻底垮了。”
宋时笙轻轻抿了抿被吻过的唇,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
“你为什么总能这么稳?”他抬头问周亦瓛,带着真心的疑惑,“我每次快要垮的时候,你都能稳稳接住我。”
周亦瓛看着他,眼神温柔又认真:“因为我不能垮。你在往前冲,在扛所有人扛不住的压力,我是你唯一的退路和依靠。我要是乱了,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必须稳,必须一直陪着你。”
宋时笙的心彻底软成一片。
他白天面对的是极致扭曲的人性、残忍冰冷的凶案,是世间最黑暗的恶。晚上面对的是身体最折磨人的炼狱煎熬,是摆脱不掉的毒素反噬。
可偏偏,他身边有最温暖、最坚定的爱意,有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周亦瓛。
黑暗再深,煎熬再苦,也有人为他兜底。
“我不想放弃了。”宋时笙轻轻开口,眼神慢慢重新变得坚定,“我还能熬。”
周亦瓛看着他重新亮起的眼神,嘴角微微松弛,露出一点温柔的弧度:“真的能熬?”
“嗯。”宋时笙用力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案子还没破,凶手还在逃,我不能停。我的毒还没戒干净,我更不能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