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你们是担心我的安危,也明白大规模围剿需要完备筹备,只是眼下这个窗口期太过难得。”许久,许凌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疲惫的妥协,却没有完全放弃追查,“我答应你们,不再孤身深入阵法内层,不靠近庄园主楼,每日只在距离结界三里之外的安全山头远距离观测,绝不踏入迷雾覆盖区域,避开所有瘴气煞气辐射,最大限度降低戾气发作的风险。药剂我会按时服用,清心符贴身携带,一旦伤势出现恶化征兆,立刻随你们下山返回市区休养,绝不硬撑。”
周凯与林舟对视一眼,都看出许凌安不肯彻底放弃的执拗,知道再强硬劝阻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退一步接受这个折中方案,同时提出严苛的约束条件:“我们可以陪您在外围安全山头远距离观测,但必须严格遵守三条规矩。第一,每日观测时长不得超过三个时辰,到点立刻撤离;第二,我们二人轮流值守,时刻观察您的气色,一旦您面色发白、胸闷作痛,无论线索记录到哪一步,马上动身离开;第三,绝不主动制造动静吸引庄园、青悲门任何一方的注意,只远距离记录物资转运、人员进出路线,绝不靠近结界半步。”
“我答应。”许凌安轻轻点头。
二人不再多劝,驱车往东侧一处视野开阔、远离阵法瘴气覆盖的无人山头行进,此处地势高出整片山林,能远远眺望后山法坛与主楼轮廓,又处在两层雾障的辐射范围之外,飘散的煞气瘴气很难抵达,能最大程度减少对许凌安体内旧伤的刺激。
抵达山头之后,三人寻一处巨石凹陷的隐蔽点位安顿下来,铺开地图、记录手册,望远镜对准远处深山庄园。视野之中,后山法坛高台立着一道清瘦人影,正是许无意,整日往返于阵眼、药剂库房之间,调度术修、修补屏障、清点媒介物资,从清晨忙碌至日暮,片刻不曾停歇。
周凯透过望远镜观察片刻,低声对身旁二人说道:“整个据点所有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凯斯远在海外音讯稀少,地牢关押着心怀怨恨的元老,外头有青悲门叛逃术修伺机报复,底下外勤还在散播他私通警方的流言,里外夹击,他的处境比我们想象中更难。”
林舟叹了口气:“明明是亲兄弟,偏偏走到这般对立局面。当初溶洞那一记术法是他表忠心的投名状,可事后又屡次暗中给许队送药剂、渡灵力、留出撤离缺口,看得出来他心底根本没有彻底割舍亲情,只是被自己亲手犯下的罪责困住,无路回头。”
许凌安握着望远镜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在山巅那道孤单身影上。他清楚同伴所言不假,许无意如今深陷巨大困局,每一次暗中向自己施以援手,都是在拿性命赌一线温情,地牢元老、底层外勤、敌对势力,任何一方抓住把柄,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可责任在身,他不能就此转身离开。无数受害者的冤屈、横跨近八十年的黑色产业链、源源不断流出的烈性毒素,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彻底斩断,哪怕自身身负难以根治的旧伤,哪怕每次相见都要直面血脉相残的痛苦,他也必须坚持追查到底。
天色逐渐向晚,山间两层雾障准时升腾而起,外层煞气厚重抵御青悲门,内层薄雾空荡,再无孤身蛰伏的人影。许无意立于高台之上,神识铺开整片山林,敏锐捕捉到三里之外山头三道微弱生人气息,知晓许凌安并未彻底远去,只是退到阵法辐射范围之外远距离观望。
指尖微微一颤,正在稳固阵纹的灵力险些紊乱,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牵挂,不动声色加重内层迷雾的隔绝效果,将庄园所有厮杀煞气牢牢锁在结界之内,避免气流顺着山风飘向远处山头,刺激许凌安体内淤积的阴邪戾气。
这个动作隐秘至极,三里之外的三人无从察觉,唯有许无意自己清楚,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他依旧下意识为兄长隔绝有害煞气,是刻在骨血里无法斩断的牵挂。
隐蔽山头之上,许凌安忽然心口一阵细微抽痛,随即又快速平复,体内戾气没有持续躁动,他隐约察觉到远处阵法传来一股温和的灵力屏障,隔绝了山林间四散的瘴气,心底已然明白是许无意暗中所为。
周凯注意到他骤然放缓的呼吸,低声询问:“许队,伤势又发作了?若是撑不住,我们现在就下山。”
“无事,只是一丝细微痛感,很快压下去了。”许凌安收回望向山巅的视线,低头翻开手中记录手册,笔尖落在纸页上,一字一句记下庄园人员轮换、库房转运、山林防线排布的所有线索,眼底藏着沉重的挣扎。
一边是同袍苦口婆心劝他止步休养,保命为先;一边是近八十年盘根错节的黑色罪案,无数受害者等待真相大白;远处深山高台之上,是亲手伤他、却又数次暗中护他的亲兄弟,困在无边黑暗之中,进退不得。
暮色彻底笼罩群山,山间黑雾翻涌,隔开黑白两条殊途。两名警员守在身侧,时刻留意许凌安的身体状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山巅许无意独自镇守整片防线,抵挡内叛外敌双重危机;三里之外的隐蔽山头,许凌安握着记录手册,在伤痛与执念之间苦苦权衡。
这场横跨数十年的黑暗棋局,没有任何人能轻易抽身。同袍的劝阻犹在耳畔,蚀骨的术戾缠绕经脉,黑白对立的隔阂横亘兄弟之间,前路依旧布满数不清的凶险,短暂的退让与蛰伏,只是为下一次无可避免的对峙,埋下漫长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