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楼宇之间的空隙,卷起地面细小粉尘,林间飘来的淡蓝雾气缓缓漫入园区绿化带,灌木、花坛都裹上一层朦胧冷雾。没有喧闹,没有争执,唯有巡逻人员规律的脚步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顶层办公室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偌大一座容纳四万六千人的庞大产业园区,深夜褪去了白日的繁杂,也褪去了方才厮杀的狂躁,只剩权力更迭过后,沉甸甸、沉寂无声的肃杀,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动荡过后的痕迹,在深夜冷光里静静等候全新秩序的到来。
凯斯的心腹此刻缩在主楼后方废弃杂物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面,耳边还反复回荡方才顶层那声震耳的枪响。
方才混乱爆发时,他趁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峙的安保与术修身上,慌不择路躲进这间堆满废弃器材的小屋,连门都不敢关严,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向外窥探。他是亲手将那盒半成品假死药递到许无意手中的人,更是当时替凯斯暗中递眼色、准备事后灭口的执行者,如今凯斯中弹倒地,昔日靠山彻底垮台,他清楚自己是许无意重点记恨的人。
他双手不停搓着掌心,指腹满是冷汗,脑海里不断回放当初小院里的画面:凯斯授意他哄骗许无意服药,承诺事后会给他丰厚报酬,他半点没多想便照做,全然没料到局势会反转到这般地步。一想到许无意开枪时冰冷决绝的眼神,他心底就泛起刺骨的寒意,双腿发软,好几次险些直接瘫坐在满地灰尘的地面。
窗外园区里巡逻术修的脚步声时不时从走廊路过,淡蓝色的薄雾顺着门缝飘进来一缕,萦绕在他脚边。只要术修推门进来,他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对方处置。他慌忙压低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喘息声响,连挪动脚步都万分小心,生怕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引来外人。
他掏出兜里残存的半包香烟,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三四次打火机都没能点燃,最后索性狠狠将烟揉碎攥在手心,烟丝碎末混着汗水黏在掌纹里。原本跟着凯斯作威作福,以为背靠大树能安稳捞取利益,如今树倒猢狲散,那四十八名凯斯旧部还能申请离职拿钱走人,可他手上直接参与谋害许无意,绝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他贴着墙一点点挪到窗户边,透过窄小窗格望向围墙另一侧灯火喧嚣的电诈园区,眼底生出一丝病态的侥幸,心里盘算着能不能趁深夜翻越围墙投奔方远。可一想起遍布园区的雾纹监控、四处巡逻的术修,这点念头又瞬间压了下去。
整个人蜷缩在杂物堆的阴影里,脊背佝偻,眼底满是惶恐与绝望,时不时慌张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每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身体都会猛地一颤,满心都是无处可逃的慌乱,被困在这片易主的园区之中,等待未知的清算。
巡逻的木修循着杂物间缝隙飘出的慌乱气息,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恐惧气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淡青灵气裹着薄蓝蝶雾漫入狭小空间,缩在角落的心腹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颅死死埋进积灰的地面,连抬头直视来人的勇气都彻底消失。
两名术修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将人押往顶层办公室。一路上他浑身筛糠般发抖,沿路地砖上残留的干涸血迹不断刺入眼底,当初亲手递出假死药、配合凯斯策划灭口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心知自己罪孽深重,早已做好了和凯斯一样的结局。
顶层办公室灯火刺目,许无意正坐在真皮座椅上翻阅海外贸易卷宗,黑衣上的淡淡血痕还未清理干净,周身冷冽的气场压得整间屋子气氛凝滞。术修将心腹推到办公桌前,男人“噗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砖,声音破碎又嘶哑:“许总,药是我亲手递给你的,凯斯的计划我全程知情,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躲闪。”
许无意缓缓放下手中文件,抬眼垂眸看向跪地的人,目光平静无波,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枪击凯斯时刺骨的恨意。
一旁为首木修低声提醒:“此人是凯斯心腹,当初是他负责递送假死药剂,是谋害你的直接执行者,留在园区早晚是隐患,不如直接处置。”
心腹身体抖得更厉害,静静等待宣判,可许无意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抬手示意两名术修松开钳制他手臂的灵气束缚。
“我清楚你是听命行事,从头到尾真正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是凯斯,你不过是他手里随便摆布的棋子。”许无意声音平缓,眼底翻涌的野心稍稍收敛,只剩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四十八名凯斯旧部我都选择放行,唯独扣下你,不是为了取你性命,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心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当初在农家小院,你递药时眼底藏着犹豫,我看得出来,你本心并不想害我,只是畏惧凯斯的权势,不敢违抗命令。”许无意指尖轻叩桌面,淡淡开口,“如今凯斯已死,束缚你的人不复存在,我不追究你过往所为。”
他顿了顿,给出两条路:“你可以和其余四十八人一样,结清全部薪资,带着私人物品离开园区,术修不会沿路追踪为难你;若是无处可去,也可以留在园区后勤部门,从前凯斯交代你的阴私任务一概作废,只做安稳内勤,不会再让你沾任何灰色勾当。”
心腹愣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连日积压的恐惧、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重重朝着许无意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多谢许总手下留情,我从前被凯斯胁迫,日日活在煎熬里,万万没想到您愿意放过我。”
站在侧边的宋彤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睫轻轻颤动,眼底多了一层复杂柔光。她本以为如今杀伐果决的许无意,会将所有参与假死局的人尽数清算,却没料到他依旧留着一丝心软,狠戾只对准穷凶极恶的凯斯,对身不由己的底层从不下死手。
许无意淡淡挥手,示意术修带他下去登记离职手续,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落回满桌集团台账。放过心腹并非妇人之仁,四万六千人的产业需要稳定,赶尽杀绝只会引得旧部人人自危,宽和处置反而能收拢人心,心底的野心依旧滚烫,只是如今他懂得,杀伐与包容,皆是掌控全局的手段。
天色接近凌晨,主楼后侧独立的地下处置室铁门被两名术修推开,阴冷潮湿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向外漫出,四名负责善后的下属抬着裹好的凯斯尸体走了进去。隔壁围墙之上,方远带着一众电诈园区头目依旧守在天台,本是打算盯紧KTS内部最后的动静,却无意间透过楼宇之间狭窄的空隙,将地下处置室门口的景象尽收眼底。
处置室内没有多余照明,只有几盏昏暗的冷白防爆灯悬在头顶,光线惨白地打在凯斯僵直的躯体上。几名下属动作麻木又熟练,显然早已做惯这类脏活,没有半分慌乱。一人上前拆开沾染血污的西装,细致褪下凯斯身上所有随身配饰、私藏的贵金属筹码,整齐收纳进密封布袋,归类归入集团金库;另外两人取出特制中和药剂,均匀喷洒在地面的血迹与尸体创口,药剂接触血迹瞬间泛起细碎白雾,刺鼻的化学气味顺着通风口飘出老远。
还有一人手持刻着蝶纹的木牌,指尖催动青木灵气缓缓扫过尸体周身,淡青色灵气一点点抚平尸体身上狰狞的弹伤,僵硬的四肢在术法催动下慢慢舒展,全程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近乎麻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一句交谈,只有器械碰撞、液体倾倒的细碎声响,对待曾经一手掌控四万六千人的集团掌权人,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货物,毫无半分敬畏。
天台围墙后的一众头目看得浑身发僵,最先看清画面的一个年轻头目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喉咙。其余人紧随其后,纷纷抬手捂住口鼻,胸腔里的惊悸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方远攥紧拳头,后背层层冒出冷汗,眼底满是极致的忌惮。他们平日里做电诈,最多只是线上哄骗钱财,从未见过这般冷硬残酷的场面。昔日风光无限、手握整片灰色产业的凯斯,死后竟被手下这般漠然处置,钱财搜刮、药剂消融血迹、术法规整躯体,一套流程熟练规整,可见KTS这么多年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腥勾当。
所有人默契地互相对视一眼,全都读懂彼此眼底的惊惧,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谈论方才所见。他们心里清楚,如今执掌KTS的许无意比从前的凯斯更加深不可测,既能一念之间放过背叛的心腹,也能不动声色让人体面全无,若是此刻发出动静引起那边注意,下场难以预料。
众人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躲到天台阴影深处,不敢再靠近围墙边缘观望,全程噤若寒蝉,方才地下处置室那冰冷麻木的一幕,牢牢刻在所有人心里,没有一人敢主动提起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