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气顺着地下防空洞的龟裂墙体渗进来,在这个没有日夜的废墟里,避难所迎来了不足四小时的休整期。
空气里弥漫着防锈油和铁渣的刺鼻气味。
几米外,老烟枪正猫着腰,将那半截没炸的破甲导弹尾椎拆得七零八落,一双手冻得发紫,却极其熟练地将那些精密的导热管组装成一台简易的“热力循环泵”。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这片空旷里被无限拉长。
金铭轩坐在生锈的铁架床上,那双被黑色真丝带一圈圈缠绕到指骨的手,僵硬地撑着床沿。
他试图站起身,去几十米外的D-7区查看刚注射过草药汁的土豆萌发率。
他与那个犹如熔岩般散发着狂暴热度的躯体拉开了不到三米的距离。
【警告:宿主核心温度跌破维生线。
预测结果——若脱离该S级恒定热源超过六百秒,心脏泵血阀限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面临不可逆停搏。】
冰冷的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不仅是系统在尖叫,属于这具残破躯壳的生理反应来得比数据更诚实。
他才迈出半步,膝跳反射便完全消失,胸腔里那块号称人类引擎的器官发出迟钝的痉挛,像是一台缺少机油的破旧摆钟,每一次跳动都带起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的死寂麻木。
他走不掉了。
他被这具身体里植入的异能诅咒,物理性地栓在了那头危险的恶犬身边。
贺驰烨就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头休憩的嗜血凶兽,宽阔的背肌因为呼吸起伏而崩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
男人虽然没回头,但那属于野兽的雷达显然已经锁死了金铭轩试图移开的细碎脚步声。
空气中那股干燥得仿佛能点燃粉尘的燥热,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向四周溢出。
就在这时,一连串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这段凝滞的距离。
阿木,那个永远满脸泥污的哑巴少年,挥舞着手电筒,从地下铁轨的最深处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双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出一连串不成型的动作,最后死死指向那条已被塌方掩埋了一半的旧隧道尽头。
十分钟后。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撞上一扇布满青紫色冰霜的巨型合金门。
厚达半米的门板表面,用旧时代标准的黑体钢印刻着几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字母:【人类适应性改造——第07号区】。
金铭轩站在门前。
那种属于理智机器的冷感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右眼的幽蓝光束探出门锁那个复杂的九宫格齿轮孔,一组极其冗长的十六进制代码在脑域深处如同瀑布般砸落。
【解码开始。】
只是一瞬,甚至不需要经过逻辑演算,那道锁的加密矩阵就像水银般顺理成章地融进他的思维皮层。
因为这扇门的核心底层逻辑代码,竟然与他脑内【万物推演模拟器】的母源波段完全重合,严丝合缝到了连一个字节都不差的地步。
他那双常年没有任何波折的银眸里,极速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错乱。
一直以为是在核污染中自然变异的金手指,竟然出自这座深埋地下的史前处刑场。
他也是一只被编号的怪物。
庞大的数据洪流瞬间冲垮了刚受过伤的脑沟,神经突触的过载带来的是灾难性的物理反馈。
金铭轩的瞳孔在一秒内涣散,右耳只剩下高频的电流轰鸣,他原本正伸向密码盘的指尖突然停滞在半空。
血管里的血液像是在瞬间被置换成了液氮,全身肌肉从后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僵直,直至彻底定格成一具被冰封的骨架。
他僵在原地,视线变成黑白色的雪花点,连眼皮都无法下压半分。
一股暴烈的气流自后方毫无预兆地掀起。
带着浓烈血腥气和铁锈味的重力直接碾了上来。
贺驰烨没有说一个字,他在金铭轩失去平衡向后直挺挺倒去的前零点一秒,像一堵燃烧的火墙般欺身而上。
男人粗糙且滚烫的手指直接撕扯开自己那件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的作战服上衣,纽扣崩飞进黑暗中。
他用一条坚如磐石的手臂蛮横地死锁住金铭轩那细瘦得硌人的腰,另一只手按住金铭轩冷得发青的后脑,将他整个人强行压进了自己完全赤裸、毫无防备的炙热胸膛上。
没有缓冲,没有隔阂。
金铭轩那块僵死如坚冰的脊背,生生撞进了40度的□□熔炉里。
皮肤贴合发出的细微“嗞啦”声里,是极寒与极热最残忍的交锋。
在这片导致他大脑宕机的混沌中,有一股强烈的震波穿透了胸骨的屏障。
那不是模拟器里那种均匀的、可以用算式完美复刻的机械律动。
那是贺驰烨的心跳。
毫无规律。
震耳欲聋。
快得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桎梏,那里面混杂着暴戾、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臣服。
【系统错误……无法解析目标热源振幅频率……】
【逻辑死循环……建议关闭外部感知重置……警告……系统正在崩溃……】
脑海里的系统在疯狂报错,金铭轩的眼角因为剧烈的神经撕扯逼出了一抹极其反常的水光。
系统即将因为这无法计算的脉搏而崩盘断电。
想要稳住这台精密的机器,他必须让机体给出相匹配的反馈机制——模仿一种系统数据库中名为“安抚”的人类情感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