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一种缓慢的、从胃袋开始向上攀爬的酷刑。

但在星火基地，比饥饿更先抵达的，是寒冷。

黑雨停歇后的第四个小时，地堡内壁挂式温度计的红色液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跌落，最终停在了零下二十度的刻度线上，凝固不动，如同基地所有人的命运。

为战役胜利而燃起的微弱希望，被这刺骨的寒意迅速浇灭。

地堡唯一的能源，那台深埋地下的老式地热发电机组，在发出一阵不祥的、卡顿的悲鸣后，彻底陷入了死寂。

“是莫诀……他切断了远程的能源密钥。”老妪裹着一张破旧的毛毯，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这是极光基地的备用能源站，他有最高权限。”

恐慌再次蔓延。

低温比子弹更公平，它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

金属墙壁上凝结出白霜，人们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一缕行将消散的魂魄。

角落里，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哭声，他的母亲掀开包裹的衣物，那双小小的脚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那是冻伤。

金铭轩站在瞭望塔的观察窗前，冰冷的玻璃将外界的铅灰色天空映在他灰白色的瞳孔里。

他没有回头，但模拟器已经将地堡内每一个人的生理数据汇总成冷酷的报告：体温持续下降者87人，心率过缓者41人，出现一级冻伤症状者12人，其中幼儿7人。

结论：十二小时内若无法恢复供暖，基地将出现第一例死亡。

四十八小时内，死亡率将超过百分之五十。

“大夯。”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到极致的弦。

“在！”大夯从人群中挤出，身上还带着战斗后未散的硝烟味。

“清点所有可用的动力装甲和弹药，挑选十名射击精准、体能最好的队员，组成突击队。”金铭-轩转过身，视线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白、写满绝望的脸，“目标，城西三十公里外的‘净化’能源实验室。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命令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死寂的人群。

医疗室内，比外面更加混乱。

三台昂贵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已经变成了扭曲的废铁，散落一地。

贺驰烨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正用额头反复撞击着医疗床的金属床头，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即将被烤熟的暗红色，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又被高达四十二度的体温瞬间蒸发，在空气中留下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感官过载。

那些本该由金铭-轩承担的、属于整个战场的痛苦、恐惧、杀戮的余波，此刻正以海啸般的姿态，在他一个人的神经系统里反复冲刷。

老妪和两名助手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三米，那滚烫的气浪足以灼伤皮肤。

医疗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金铭-轩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地上的狼藉和老妪警告的眼神，一步步走向那头濒临崩溃的恶狼。

“别……过来……”贺驰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暗红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只剩下纯粹的、毁天灭地的疯狂。

金铭-轩没有停步。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自己那只因为缺少热量而显得过分苍白、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指尖，精准地、轻柔地，触碰上了贺驰烨汗血交织的后颈。

就在接触的瞬间，贺驰烨狂暴的动作猛地一僵。

金铭-轩的视网膜上，冰蓝色的数据流界面跳出了一行全新的、从未见过的金色提示：

【检测到“外部载体”感官过载……启动感官中和协议……】

【正在从“核心”抽取“冷感”数据……正在向“核心”回传“温觉”数据……】

一股暖流，并非错觉，而是真实不虚的、带着灼意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涌入他冰封的感知系统。

那是一种他只在模拟器的理论数据中见过的感觉——温暖。

他的指尖不再是毫无知觉的苍白，而是开始回流一丝微弱的血色。

同时，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代表着“冷静”和“逻辑”的蓝色数据流，正从自己体内抽出，注入贺驰烨的身体。

贺驰烨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五官，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像一头被顺了毛的野兽，竟无意识地、本能地用后颈去蹭那片冰凉的触感。

金铭-轩的目光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

他需要贺驰烨的温度来取回自己的感官，而贺驰烨需要他的冰冷来维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