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金铭轩没有。
在他的点云世界里,这致命的声波,不过是一串拥有特定频率和振幅的数据。
他“看”到了,在莫诀那巨大肉山的中心,有一个不起眼的气囊正在以惊人的频率高速震动。
那里,就是它的发声器官。
“贺驰烨,”金铭-轩的意念沉稳如冰,“抓起那根工字钢。”
贺驰烨毫不犹豫地抓起身旁一根被炸断的、长达五米的工字钢。
“去最高处。”
贺驰烨双腿猛地发力,背后的骨刺深深嵌入墙体,几个纵跃间,便攀爬到了五十米高的、原实验室顶部的维修平台上。
下方,莫诀那上百只复眼组成的“头部”,正因为剧痛而疯狂扭动。
“垂直,”金铭-轩的意识里,一条完美的、贯穿了莫诀复眼中心与发声器官的抛物线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利用重力加速……就是现在!”
贺驰烨松开了手。
那根沉重的工字钢,在重力的作用下,化作一柄黑色的审判之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垂直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工字钢精准地、毫无阻碍地,从那上百只复眼的正中心,贯穿而入。
“噗嗤——”
那声音轻得像是戳破一个水袋。
莫诀的次声波攻击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以那根工字钢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从它体内疯狂蔓延开来。
“轰隆隆——!!!”
整座实验室,伴随着最后的聚变核心被引爆的刺目白光,开始了全面的、不可逆转的坍塌。
莫诀在熊熊烈火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它那融合了无数基因的庞大身躯,最终化为了一堆扭曲的焦炭。
坍塌的冲击波将贺驰烨从高台掀飞,他却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自己坚实的后背作为肉垫,将金铭-轩死死地护在怀中,重重地砸落在废墟里。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钢筋扭曲的呻吟。
金铭轩靠在贺驰烨的胸口,那张写满了疯狂与痴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
他能清晰地听到,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停摆了多年的心脏,正以一种强劲而稳定的节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声音,与贺驰-烨的心跳,渐渐重合。
他抬起那只还沾满了莫诀黏液的手,指尖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轻轻划过贺驰烨因为布满血污而显得有些干裂的唇角。
同一时间,他冰蓝色的视网膜上,跳出了最终的提示:
【心跳功能重启……当前与‘外部载体’同步率:99%。】
【警告:感官链接过载,‘冷感’数据阀值崩溃,‘痛觉’‘嗅觉’‘味觉’‘触觉’系统正在强制恢复……】
警告的红光还未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海啸般的感官风暴,便将金铭轩彻底淹没。
首先是嗅觉。
一股混杂着蛋白质焦糊、金属熔融和腐败组织液的浓烈恶臭,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铁刷,狠狠地刮过他的鼻腔黏膜,冲上天灵盖。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紧接着,是痛觉。
他膝盖在坠落时擦破了一块皮,在此之前,那不过是模拟器界面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红色标记。
而此刻,那块小小的伤口,却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那里反复穿刺。
“呃……”
金铭-轩闷哼一声,试图从贺驰烨身上撑起来,身体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一软,重新跌了回去。
他恢复的每一寸知觉,都像是一笔被精确计算的债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加倍地转移到了贺驰烨身上。
“吼……”
贺驰烨猛地单膝跪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那刚刚因为基因崩坏而破体而出的骨刺,此刻正以一种更为痛苦的方式,缓缓缩回皮肉之下。
而金铭-轩膝盖上的那片刺痛,则在他小腿上,同步地、具象化地,撕裂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成了金铭-轩的感官容器,承担着双倍的痛苦。
“头儿!贺哥!”
大夯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碎石中爬出,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银色的、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提箱——那是他从莫诀残骸下挖出的“小型聚变核心”,是他们此行唯一的战利品。
“快撤!这里马上要彻底塌了!”
他话音未落,身侧一堆扭曲的钢筋碎石猛地炸开,一具只剩下半边身子的NO.09人造人,拖着断裂的电缆,嘶吼着弹起,手臂上那还在旋转的液压刃,直取大夯毫无防备的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金铭-轩甚至没有抬头。
他强忍着大脑中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感官过载,瞳孔中一抹冰蓝色的数据流瞬间炸裂。
【局部推演启动……目标:NO.09,动力电池,坐标-34.7,11.2……】
他看也未看,反手从腰间拔出配枪,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朝着身后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穿透了NO.09人造人胸甲侧面的一道缝隙,射入了它内部的动力电池。
火花一闪,那具人造人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走!”
老妪冲了过来,一手一个,将两支装着绿色液体的神经稳定剂,狠狠扎进了金铭轩和贺驰烨的脖颈。
她手腕上的便携式监测仪上,两道原本纠缠在一起、疯狂跳动的脑波曲线,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他的脑波和你的已经完全耦合了,”老妪看着金铭轩,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金铭-轩,你必须明白,从现在开始,贺驰烨就是你的‘外部硬件’。任何针对你的精神链接,任何高强度的模拟器使用,都会导致他的基因链进一步崩坏。你们……是一体的了。”
神经稳定剂让那股感官风暴暂时平息,但身体的虚弱却无法掩盖。
贺驰烨缓缓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因为虚弱和疼痛而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的金铭-轩,二话不说,一把撕掉身上已经报废的防护服上衣,露出布满狰狞伤痕和新鲜血迹的宽阔脊背,然后不由分说地弯腰,强行将还在冷战中的金铭轩打横扛在了肩上。
“放我下来。”金铭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
贺驰烨充耳不闻,只用手臂更紧地箍住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一处还能勉强通行的通风管道。
在狭窄、黑暗、充满辐射尘的通风管道中爬行,每一步都牵动着贺驰烨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金属管道的边缘,反复刮擦着那片血肉模糊。
金铭轩被他扛在肩上,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刮擦带来的跳痛,都通过那99%的同步率,分毫不差地传递到自己的感知中。
他第一次主动地、笨拙地,伸出手,按在了贺驰烨那块不断渗血的、紧绷的脊椎骨上。
【正在尝试调整‘外部载体’痛觉阈值……】
他试图用模拟器,为他分担一点痛苦。
身后,剧烈的震动再次传来,整座山体发生了二次坍塌,将莫诀的实验中心,连同他所有的罪恶,彻底掩埋在了地底深处。
当一行人狼狈地从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排风口钻出,重见天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废土一成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滴——滴——滴——!!!”
星火基地外围的辐射监测仪,突然发出了刺耳到极点的长鸣。
众人惊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片仿佛凝固了万年的、漆黑的黑雨云层中,不知何时,开始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无数晶莹的、闪烁着幽光的粉末。
它们像雪,却比雪更冷,更致命。
极寒日,提前降临了。
“黑雪”开始覆盖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