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烧杯碎成一地晶莹。
“贺驰烨!”林悦吓得尖叫起来。
贺驰烨却不管不顾,他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金铭轩完全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那具滚烫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你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吗?”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痛楚与绝望,“金铭轩,你还剩下什么?你还想失去什么?!”
金铭轩的视线穿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落在墙上那片墨绿色的污渍上。
模拟器自动分析出液体的成分,得出了和贺驰烨一样的结论。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警报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报告指挥官!外墙B-17区域出现结构性裂缝!高浓度辐射尘正在渗入,D区的空气过滤系统即将过载!”张猛焦急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
金铭轩推开贺驰烨,瞬间恢复了那个绝对理智的指挥官身份。
他快步走到墙边的紧急控制终端前,调出地堡的结构图。
红色的警报区域在地图上疯狂闪烁。
【推演开始:最优解决方案。】
【方案一:封闭D区,牺牲内部人员。
成功率98%,道德风险极高。】
【方案二:派出敢死队,在外部进行物理封堵。
成功率24%,伤亡率100%。】
【方案三……】
无数方案在金铭轩的脑中闪过又被否决。
过滤系统的核心是一种对温度极为敏感的催化剂,常温下效率低下,只有在40-45℃的环境中,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快速中和辐射尘。
一个冰冷的、完美的方案,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地堡里,只有一个“热源”能常年维持在这个温度。
“让贺驰烨进入过滤池。”金铭轩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利用他的体温,将催化剂的活性提升到峰值。预计两小时内,可以完成对D区空气的全部净化。”
控制台另一端的张猛沉默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过滤池里是高浓度的化学制剂和致命的辐射尘,就算贺驰烨是铁打的,在里面泡上两小时,也等于被判了死刑。
“指挥官……”张猛的声音艰涩。
一直站在金铭轩身后的贺驰烨,在听到这个命令时,身体只是微微一僵,随即,他却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金铭-轩正欲下达最后的指令,目光却被贺驰烨的一个动作吸引。
他没有立刻走向过滤池,而是走到那面刚刚被他砸过、还留着污渍的墙壁前。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尖锐的、甚至带着血丝的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画起来。
他画的,是地堡的简略地图。
歪歪扭扭的线条,却精准地标记出了指挥中心、工厂、医疗室……以及他们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每一个防御节点。
最后,他在代表着指挥官休息室的那个小方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你知道吗,金铭轩。我不在乎去哪儿,也不在乎会不会死。”
“我听你的命令,不是因为你是指挥官。”
他转过头,那双暗红的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金铭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因为在这片狗屎一样的废土上,只有你,是能让我找到回家的路的……坐标。”
坐标。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金铭轩那台由纯粹逻辑构成的、高速运转的机器核心。
【……】
【……警告……】
【逻辑……错误……】
模拟器界面上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完全的空白和卡顿。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三秒的空白里,悄然崩塌,又悄然重建。
“命令撤回。”金铭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猛,调转磁力干扰阵的输出方向,在B-17区外围形成局部强磁场。大夯,将所有金属碎屑装填进电磁炮,对着强磁场区域,给我无差别覆盖式发射。”
用磁化的金属粉尘,去吸附并带走空气中的辐射尘。
这个方案效率更低,消耗的能量也更大,但……它不会牺牲任何人。
危机再次解除。
深夜,指挥官休息室。
金铭轩躺在冰冷的行军床上,身体因为白天过度的算力消耗和持续的低温,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是体温过低引发的肌肉自我保护反应,剧烈而痛苦,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痉挛。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贺驰烨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没有开灯,熟练地脱掉了上身那件被汗水浸湿的作战服,露出精壮而布满狰狞伤疤的背脊。
他躺在金铭轩的身后,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将这个冰冷得如同石块的人,完全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
40度的狂暴热能,再次强行入侵。
金铭-轩的身体在接触到那热源的瞬间,痉挛得更加厉害,但很快,那股蛮横的暖流就渗透了他的肌肉和骨骼,强制性地抚平了所有的颤抖。
他的模拟器在黑暗的视网膜上,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和警告。
无数温暖的、金色的线条,从贺驰烨的身体蔓延开来,如同流动的岩浆,将他紧紧包裹。
每一条线条,都代表着一股热流的传递路径,它们最终汇聚向他冰冷的心脏。
【外源性热能输入稳定。】
【神经系统负荷降低。】
【核心温度,缓慢回升中……】
金铭轩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在百里之外,撒旦残余部队的临时营地里,一名技术官正向他报告着最新的战况分析。
“……领袖,我们失败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掌握了我们所有单位的热信号特征。贺驰烨那头野兽就像一个移动的火炉,而我们的士兵,在金铭轩的‘上帝视角’下,也无所遁形。”
撒旦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那只电子义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热信号……”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如果,他们看不到热信号了呢?”
那名技术官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而扭曲的表情。
地堡的防御网络外围,负责监控热源的传感器上,一处原本代表着敌军撤离方向的区域,其热能读数,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下降,直至……归于一片死寂的冰蓝。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生命存在过。